办公室的门被推开，雷凌峰走进来。


    他今天的脸色像是暴风雨前的那种灰绿。


    “开会。”


    又是这两个字。


    王磊连豆浆都没顾上喝，跟着进了会议室。


    会开了一个半小时。


    雷凌峰在白板上写了三个方案，又一个个划掉。


    让先吃脚发声明？


    划掉。有姜醋那个前车之鉴，读者只会觉得又在逼作者说话。


    洋芋官方发公告？


    划掉。读者现在不信平台一个字。


    让两位作者直播露面？


    划掉。匿名作者露面等于逼他们暴露隐私，比“囚禁”指控还恶劣。


    三条路全死了。


    雷凌峰把马克笔一扔，坐回椅子。


    “那就只剩一条路。”


    所有人看他。


    “等。”


    “等什么？”吴佳音问。


    “等有关部门来查。”


    会议室静了。


    雷凌峰嘴角扯了一下，那弧度跟笑没半点关系。


    “今天上午九点，法务部接到通知。大量读者向有关部门举报，说我们囚禁作者、强制劳动。已经立案了。”


    吴佳音的脸白了。


    “查我们。”雷凌峰一字一顿，“合同、协议、稿件记录、服务器日志、编辑和作者的通讯记录，全查。最快一周出结果。”


    王磊举手。“那我们现在干什么？”


    “配合。”雷凌峰站起来，“论坛不回帖，不发声明，不跟读者对线。全闭嘴，等结果。”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眼吴佳音。


    “跟姜醋说一声。可能要她配合提供通讯记录。”


    吴佳音点头，掏出手机。


    【姜醋老师，出事了，有关部门要查我们公司，可能需要您配合提供记录……您方便吗？】


    发出去，她已经做好已读不回的准备。


    二十秒后，回复来了。


    【？什么调查？怎么回事？】


    吴佳音愣住。


    她解释：【就是您那条动态发出去后，读者觉得是我们逼您发的，就举报了……说我们囚禁作者……】


    对面打字中。停了。又打字。又停。


    最后来一条。


    【等一下。我看论坛。】


    五分钟后。


    【……】


    又三分钟。


    【这群人脑子有病吗？？？】


    吴佳音第一次和姜醋同仇敌忾。


    【老师您现在理解我的处境了吗。】


    姜醋秒回：【我那条动态哪里错了？我实话实说啊？你让我说自愿我就说了啊？】


    吴佳音盯着屏幕看了整十秒。


    打了一行删了，打了一行又删了。


    最后发了个表情包过去。


    一只绿鸟，配文：蒜鸟蒜鸟。


    接下来一周，洋芋论坛成了战场。


    抗议帖、阴谋论帖、道歉帖、吵架帖混在一起，每天新帖比过去三个月加起来还多。


    管理员删到手软，删完又长出来。


    论坛外，“洋芋囚禁作者”上了热搜。理性路人都觉得是误会，可情绪一旦起来，理性从来不是网上最响的声音。


    编辑部没一个人敢开论坛。有人把所有部门编辑的名字扒出来挨个骂。


    雷凌峰照常上班，脸色从灰绿熬成了铁灰。


    他每天第一件事就是打电话给法务部。


    第一天：“出了吗？”“没出。”


    第三天他改成发消息，省得听那两个字。


    第五天他连消息都不发，盯着手机看。


    第七天上午十一点，法务部总监主动来电。


    “结果出了。”


    雷凌峰握手机的手紧了一下。“怎么说？”


    “清白。完全清白。调查组核查了所有合同、通讯记录、稿件的ip和设备信息、签约流程，没问题。原话是，该平台与作者合作关系合法合规，不存在强制劳动或限制人身自由的行为。”


    雷凌峰长出一口气。


    “通报什么时候发？”


    “下午三点。”


    下午三点零一分，官方通报上了政务平台。


    很短，措辞很官方，关键就一句——经调查，不存在网民举报中所述的违法行为。


    洋芋官方转发。媒体转发。管理员置顶。


    论坛安静了。


    那些铺天盖地的帖子，在官方通报面前一下失了力。


    有人删帖。有人改id。有人在原帖里把骂人的话全删了，换成一句：对不起，误会了。


    【姜醋救援队】发了最后一条动态。


    【官方通报已出，平台无违规。我们初衷是保护作者，但这次确实误判了。向洋芋编辑部道歉，向吴佳音编辑道歉。本号即日停运。】


    道歉潮比抗议潮来得还快。


    半天内几百条道歉帖刷满论坛。


    吴佳音坐在工位上看了很久。


    王磊凑过来。“没事了。”


    “嗯。”她关掉页面，没哭也没笑，起身去接了杯水。


    过去了就好。


    然后她看见王磊的脸。


    是一种新的、正在成型的焦虑。


    “你怎么了？”


    王磊把屏幕转过来。


    道歉潮后面，跟着一波新帖。


    来自先吃脚的读者。


    先吃脚的读者和姜醋的不一样。


    姜醋的粉丝热烈、暴躁、行动力爆表。催更能催两千条，维权能惊动有关部门。


    先吃脚的粉丝是《明朝那些事儿》养出来的，多半是三十来岁的上班族，白天对着excel发呆，晚上刷两章历史段子当夜宵。


    催更？人家没断更，只是第一部写完还没写第二部而已。急什么。


    《盗墓笔记》第一部完结那会儿，这批读者克制得很。


    【好看。等第二部。】


    【先吃脚慢写，不急。】


    【这水平，给他三年我都等。】


    佛系。


    王磊有时候甚至羡慕吴佳音。姜醋读者活跃度高，有流量有数据有绩效。


    他的读者安静等更，绩效报表上互动数据永远部门倒数。


    但佛系的人一旦开口，分量反而重。


    风波平息后，先吃脚的读者冒出来了。


    不吵架，不维权。


    只求书。


    第一条帖子客气得很。


    【风波过去了，先吃脚老师应该没被关起来（笑）.ipg，斗胆问一句，第二部，有计划吗？】


    底下老读者一个接一个。


    【等快八个月了。不催，就想知道有没有消息。】


    【七星鲁王宫那些伏笔到现在没填，我做梦都在想后面。】


    【先吃脚老师要是看得到，可怜可怜我们。我们真的很想看。不急，但真的很想看。】


    客气，真诚，没一个脏字。


    可这种请求，比骂街还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