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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镜子里的脸

    第三天,下午两点,有人敲门。


    不是鬼敲门。鬼推门不敲,会直接穿进来。人敲门才会敲门。


    我放下手里的瓜子,拍了拍手,去开门。


    门外站着个男人。


    三十岁不到,白衬衫,牛仔裤,头发理得很短,额头上有块小小的疤,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戴了副眼镜,镜片很薄,眼神很清,看人的时候会多停一秒,像在打量什么。


    “你是隔壁纸扎店的?”他问。


    “我是阴阳铺子的。纸扎店在隔壁。”


    “哦。”他点点头,“我是新搬来的,在那边,隔壁单元。”


    他指了指斜对面那扇门。我看了眼,是间空了很久的铺面,以前卖香,后来空了两年,现在有人租了。


    “卖什么?”


    “心理咨询。”他说,“我叫陆深。”


    他递过来一张名片。名片很素,白底黑字:安慈心理诊所,陆深,心理咨询师。


    “客气了。”我接过名片,随手放在柜台上,“顾海月。”


    “顾……”他顿了顿,“好名字。”


    我没接话。


    他站了一会儿,没走。


    “还有事?”


    “没什么事。”他说,“就是邻居嘛,打个招呼。”


    他说完,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走远,进了隔壁那扇门,门关上了。


    我回到柜台后面,继续嗑瓜子。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看我的那个眼神,我总觉得在哪见过。


    不是认识他。


    是那种“被打量”的感觉。


    像是被什么仪器扫过,数据存进某个地方了。


    当天晚上,我关店之前,去照了照镜子。


    铺子里有面镜子,很旧了,挂在二楼楼梯口,黄铜边框,边角都磨秃了。镜面有点花,照出来的人影模糊,像隔着一层雾。


    我站在镜子前面,看了看自己。


    二十六岁,不显老,脸上也没皱纹。但说不上为什么,总觉得气色不好。脸色是那种灰白色的,不是晒不到太阳的白,是一种“从里面透出来”的白。


    像水泡过的那种白。


    我站在镜子前,愣了一会儿。


    然后我举了举手。


    镜子里的人影跟着动了。抬手,她也抬手。眨眼,她也眨眼。


    一切正常。


    我正准备走,突然发现,镜子里的人影,慢了我半拍。


    我明明已经把手放下了,但镜子里的人,手还在半空中,像是慢动作回放。


    我盯着镜子看。


    一秒。


    两秒。


    三秒。


    镜子里的我,慢慢把手放下来,跟我的动作对上了。


    我眨眨眼。


    她也眨眨眼。


    没再慢。


    我盯着镜子看了很久,什么都没发生。


    也许是我眼花了。


    我转身走了。


    第二天中午,陆深来了。


    他买了袋水果,橘子苹果什么的,放在我柜台上。


    “邻居嘛,一点心意。”


    “不用这么客气。”


    “应该的。”


    他说完,没走,又站在那儿。


    我看着他:“你还有事?”


    “有。”他说,“想问你个事。”


    “问。”


    “你这店卖什么的?”


    “香烛纸钱。”我指了指货架,“也有寿衣。”


    “寿衣也卖?”


    “卖。”


    “卖给活人还是死人?”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他的眼神很稳,不是那种好奇的眼神,是那种“已经知道答案,只是在确认”的眼神。


    “你猜呢?”我说。


    他笑了笑,没回答。


    他走到货架边上,看了看那些香烛纸钱,又看了看墙上的挂历。挂历上印的是个古装美人,头垂得很低,看不清脸。


    “你在这儿开了多久了?”他问。


    “三年。”


    “三年。”他重复了一遍,像在记这个数字。


    “你呢?”我说,“你搬来干嘛?这片不是心理诊所该开的地方。”


    “为什么?”


    “殡葬城。”我说,“你对着卖香烛纸钱的开心理诊所,不怕客人觉得晦气?”


    “不怕。”他说,“我觉得挺好的。”


    他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看起来很累。”


    我没说话。


    “是那种……”他顿了顿,像在找词,“死了很久的累。”


    我的手停了一下。


    就在那一刻。


    我没动,就站在那儿,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你说什么?”我问。


    “我说你看起来很累。”他说,“心理上的累,不是身体上的。”


    他说完,转身走了。


    水果留在柜台上,橘子苹果码得很整齐。


    我站在柜台后面,盯着那袋水果看了很久。


    死了很久的累。


    他怎么会这么说?


    他是随口说的,还是他看出什么了?


    下午三点,刘大爷过来借火机。


    我问他:“对面那个心理诊所的,什么来路?”


    “哪个?”


    “新搬来的那个。”


    “哦,他啊。”刘大爷说,“叫陆什么来着?”


    “陆深。”


    “对,陆深。”刘大爷点了烟,“听说是从城里来的,在大医院干过,后来出来自己开诊所。”


    “什么医院?”


    “不知道。反正是正经医生,有执照的。”


    “他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刘大爷看了我一眼:“什么意思?”


    “没什么,随便问问。”


    刘大爷想了想,说:“我觉得他挺正常的。就是眼神有点那个……说不上来,像在找什么东西似的。”


    “找什么?”


    “不知道。”刘大爷吐了口烟,“可能是我看错了。”


    他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斜对面那扇门。


    门关着,什么都看不到。


    晚上,我拿那张照片出来看。


    照片是上一章从抽屉里翻出来的,我的脸模糊得像被水泡过,背面写着“等我回来”。


    我看了很久。


    等我回来。


    回来哪儿?


    这张照片从哪来的?


    三年前我醒来的时候,这张照片就已经在抽屉里了。房产证上写着我的名字,但我不记得什么时候买的房。三年前这地方是废墟,现在成了殡葬城。


    三年。


    我在这里待了三年。


    这三年前,我是谁?


    我想不起来。


    手腕上那条疤又在痒了。


    淡粉色,像条虫子。


    我摸了摸它,盯着镜子。


    镜子里的人脸模糊,看不清楚。


    像水泡过的。像死了很久的。


    半夜,我听到外面有声音。


    不是脚步声。是什么东西在刮门板,刺啦刺啦的,像指甲划过木头。


    我起来,掀开窗帘往外看。


    门口蹲着个老太太。


    不是宋婆婆。


    是另一个人。


    年纪比宋婆婆轻一些,五十多岁的样子,穿一身灰衣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泥。


    她蹲在门口,用手刮门板。


    我站在窗边,看着她。


    她刮了一会儿,停下来了。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窗户。


    她的眼睛是白的,黑眼珠很小,几乎看不见。


    她看到我了。


    她站起来,嘴角咧开,笑了一下。


    然后她转身,走了。


    走得很慢,消失在殡葬城后面的黑暗里。


    我站在窗边,看着她走远。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开门的时候,门口什么都没有。


    只有地上有几道泥印,弯弯曲曲的,像爬过的痕迹。


    我去找刘大爷。


    “昨晚门口那个是谁?”


    “哪个?”


    “五十多岁,女的,脸上有泥,在刮门。”


    刘大爷的脸色变了。


    “你看到她了?”他问。


    “看到了。”


    “你叫她了吗?”


    “没有。就看着。”


    刘大爷的脸色更变了。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这片有个疯女人,死了有几年了,埋在后面的乱坟岗里。有时候会出来,在附近转。你以后看到她,别搭理,别叫她,别问她是谁。”


    “为什么?”


    “她赖上谁谁倒霉。”刘大爷说,“上回有个卖香的叫她名字,当天晚上就摔断了腿。”


    “那她刮门干嘛?”


    刘大爷没回答,只是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点东西,像是同情,又像是害怕。


    “你小心点。”他说。


    下午,陆深又来了。


    这次他没买水果,就空着手,站在门口看我。


    “昨晚睡得好吗?”他问。


    “还行。”


    “有没有听到什么?”


    我看着他:“你问这个干嘛?”


    “没什么。”他说,“就是问问。”


    他没走,站在那儿,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你总觉得我哪里不对劲,对吧?”我说。


    他没否认。


    “你觉得我是鬼。”我说,“还是觉得我是什么别的东西?”


    他想了想,说:“我没觉得你是什么。我只是觉得你……不太像活人。”


    “什么意思?”


    “活人不会像你这样看东西。”


    “怎么看?”


    “你看人的时候,像在看鬼。”他说,“你看我的时候,眼神是空的。像在看一个你不认识的人。”


    我愣住了。


    “还有,”他说,“你身上没有味道。”


    “什么味道?”


    “活人身上的味道。”他说,“汗味,香味,烟火味,吃的东西的味道。你身上什么都没有。干净得不像活人。”


    他说完了。


    我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


    外面有人在说话,殡葬城的叫卖声远远地传来,但听不清在卖什么。


    “你是什么?”我问他。


    “我?”他想了想,“我是个心理咨询师。”


    “你专门研究死人?”


    “不。”他说,“我研究活人。”


    “那你为什么研究我?”


    “因为你不太对劲。”他说,“我不是要找你麻烦,我就是想知道,你到底是什么。”


    “如果我说我自己也不知道呢?”


    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那我更想知道答案了。”


    他走了。


    我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走出门。


    然后我从柜台下面翻出那张照片。


    模糊的脸。


    背面写着“等我回来”。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我到底是谁?


    他们说我像死了很久的累。


    他们说我身上没有活人的味道。


    他们说我看人的时候像在看鬼。


    他们说的对吗?


    我不知道。


    因为我不记得了。


    三年前之前的事,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我只知道我叫顾海月。


    我是这家铺子的主人。


    我卖香烛纸钱,偶尔帮鬼办事。


    但我到底是什么?


    活人?


    鬼?


    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那天晚上,我又一次站在镜子前。


    我举起手。


    镜子里的人影跟着举起手。


    我放下手。


    镜子里的人影慢慢,慢慢地,放下手。


    慢了半拍。


    我盯着镜子。


    镜子里的人脸模糊,看不清楚。


    但她的眼睛是睁开的。


    她在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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