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素珍在飞机上睡了一路。十二小时的航程,她醒醒睡睡,每次睁眼都从舷窗望向外面不变的云海。空乘人员递来的餐食她只动了几口,不是不饿,而是心里那份说不清的疲惫压过了食欲。邻座是个回国探亲的年轻女孩,一路戴着耳机看剧,偶尔转头对她笑笑。陈素珍也回以微笑,却没有交谈的欲望。
飞机降落时,外面正在下雨。舷窗上滑过一道道水痕,将机场的灯光晕染成模糊的光斑。陈素珍跟着人流慢慢走下飞机,踏上廊桥的那一刻,她深吸了一口气——这就是家的空气,带着北方秋天特有的干燥与凉意。
通关、取行李,一切都顺利得让她有些恍惚。推着行李车走出接机口时,她下意识地四处张望,明翰派人来接机。
“阿姨,您辛苦了!明总今天很忙,派我来接您!”小刘拉着行李箱。
“谢谢你!”
坐上车,她给女儿发了条简短的信息:“落地了,平安。”
林薇几乎是秒回:“太好了妈!到家您好好休息,睡醒给我打电话!”
“好!”
出租车驶上机场高速,雨刮器规律地摆动。离开几个月,这里的变化不大,却又处处透着陌生。新建的高楼,改造的街口,连路边的广告牌都换了内容。
到家时已是傍晚。老式居民楼在雨中静默着,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还是那种昏黄的温暖。
门锁转动时发出熟悉的咔哒声。推开门,一股淡淡的、属于家的气息扑面而来。不是香水或空气清新剂的味道,而是旧书、实木家具和阳光晒过的织物的混合气息,平静,安稳。
她先去看阳台上的花。走之前托付给楼下老姐妹王静照顾,如今一看,不仅活着,还长得更茂盛了。绿萝垂下长长的藤蔓,吊兰抽出了新枝,那盆茉莉居然还结着几个花苞。陈素珍伸手轻轻碰了碰叶片,指尖传来生命的触感。
“这里才是我的家。”她轻声对自己说。
客厅的摆设一切如旧,只是所有家具上都蒙了防尘罩,像一群沉睡的白衣卫士。陈素珍一一掀开,底下是她熟悉的沙发、茶几、电视柜。每掀开一处,记忆就苏醒一片——女儿小时候在这里搭积木,丈夫在世时每晚坐在这里看新闻,去年春节全家在这里包饺子……
她慢慢整理行李,把给老姐妹带的礼物先拿出来放好,自己的衣物一件件挂回衣柜。衣柜里还挂着几件老伴的衣服,她犹豫了一下,没有动它们。
洗个热水澡吧。浴室的水龙头需要放一会儿才有热水,这习惯她记得。温热的水流冲刷着旅途的疲惫,她在蒸汽中闭上眼,忽然想起女儿临别时的拥抱,那么用力,那么不舍。
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睡衣,陈素珍躺到自己的床上。床垫是她睡了二十多年的那张,有些地方已经微微凹陷,却恰恰贴合身体的曲线。她拉过被子——被子是走之前新晒过的,王静肯定又帮她晒过了,有阳光的味道。
枕头软硬适中,高度正好。陈素珍调整了一下姿势,深深吸了口气,再缓缓吐出。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弛下来,四肢百骸都沉入床垫的温柔怀抱。窗外的雨声渐密,敲打着玻璃,像一首催眠曲。
她睡着了。
---
林薇在地球的另一端,正经历着越来越强烈的不安。母亲一离开,她就很焦虑,婆婆还不停安慰她,也许是儿媳孕期焦虑症吧!
母亲报平安的信息让她松了口气,但随后就再没有消息了。她知道从机场到家大概需要两小时,加上收拾行李的时间,母亲应该在傍晚时分就能安顿好。她算着时间,等到晚上八点,妈在休息,第二天算好时间,这个点,妈妈应该醒了,她拨了第一个电话。
电话无人接听。
“可能在洗澡。”林薇安慰自己。
一小时后,她又打了一次。还是无人接听。
“也许睡着了,倒时差嘛。”她对自己说,手指却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到了晚上十点,林薇已经打了十几通电话。每一次,听筒里传来的都是单调的“嘟嘟”声,最后变成冰冷的语音提示:“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她开始尝试各种理由:母亲手机静音了,手机没电了,或者在楼下和王姨聊天没带手机……但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悄悄萌芽——一种模糊的、却越来越清晰的恐惧。
林薇在床上辗转反侧。腹中的宝宝似乎也感受到她的焦虑,不安地动着。她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异国的夜色,星空与家乡并无不同,却照不亮她心中的阴影。
“不能再等了。”她终于下定决心,拨通了丈夫的电话。
“老公,你在哪?”
明翰的声音带着工作后的疲惫:“我在办公室,怎么了?这么晚还没睡?”
“我给妈打了十几遍电话,她一直不接。”林薇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却还是泄露出丝丝颤抖,“你过去看看好不好?我实在不放心……”
“会不会是太累睡着了?”明翰的语调轻松,试图安抚妻子,“妈坐那么久飞机,年纪又大了,肯定一沾枕头就睡熟了。手机静音也很正常。”
“不,不是的。我有点心慌……你去看看……不然我不放心……”林薇摇头,尽管丈夫看不见,“你不知道,我今天一整天都心慌,总觉得要出事。求你了,现在就去看看,不然我根本睡不着。”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明翰了解妻子,她不是会无理取闹的人,这种程度的焦虑一定事出有因。
“好,我这就去。”他说,“你别着急,先躺下休息,我到了给你打电话。”
“路上小心。”林薇低声说,挂断电话后双手合十,不知在向谁祈祷。
---
明翰抓起车钥匙,匆匆离开办公室。夜已深,写字楼里只剩零星几盏灯。电梯下行时,他盯着跳动的数字,心中也开始泛起一丝不安。
岳母陈素珍是个细心的人,按理说不会让手机完全没电,更不会不接女儿这么多通电话。她独自生活,一向懂得报平安的重要性,尤其是女儿怀孕这个特殊时期。
车子驶入夜色。初秋的夜风已经有些凉意,街道两旁的银杏树开始泛黄。明翰开得比平时快,却依然小心——他知道此刻自己肩上担着两个人的牵挂。
老居民区夜晚很安静,只有几扇窗户还亮着灯。明翰停好车,快步走进楼道。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声一层层亮起,又在身后一层层熄灭。
站在岳母家门口,他先敲了敲门,侧耳倾听。里面没有任何动静。
“妈?妈你在家吗?”他提高声音喊。
依然寂静。
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这套钥匙岳母给女儿女婿各备了一套,以防万一。金属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转动,推门。
客厅里一片黑暗,只有窗外路灯光芒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几道模糊的光带。李明翰摸索着打开灯,瞬间的明亮让他眯了眯眼。
一切都井井有条。行李箱立在墙边,已经打开,里面是叠放整齐的衣物。茶几上放着几盒包装精美的礼品,应该是岳母带回来送人的。空气里有淡淡的、熟悉的家的味道,混合着一种说不清的宁静。
“妈?”他试探着又喊了一声,朝卧室走去。
卧室门虚掩着。明翰轻轻推开,里面比客厅更暗。他去开灯。
灯亮起的瞬间,他看到了岳母。
陈素珍侧卧在床上,盖着薄被,睡得很沉。她的面容安详,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像是正在做一个美好的梦。床头柜上放着老花镜和一本翻到一半的书,手机静静躺在旁边,屏幕是暗的。
“妈?”明翰走近,声音放轻,怕惊扰了她的睡眠。
没有反应。
“妈,醒醒……”他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大了些。
床上的人依然一动不动。
一种冰冷的预感从脊椎爬上来。明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走到床边。他先看了看岳母的脸——面色如常,呼吸……等等,他好像看不到胸口应有的起伏。
“妈……”他颤抖着手,轻轻碰了碰岳母的鼻子。
已经冰凉了。
“不会的……”他喃喃自语,手指移到岳母的颈侧,寻找脉搏。
时间在那一刻凝固了。明翰保持着那个姿势,指尖冰凉,却感受不到应有的跳动。一秒,两秒,三秒……他的整个世界都在那几秒钟里静止了。
窗外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远处有隐约的犬吠。卧室里的时钟滴答作响,每一秒都敲打在他心上。
他终于收回手,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后退一步,靠在墙上。眼睛死死盯着床上安睡的老人,多么希望下一刻她就会睁开眼,用那种温和的声音问:“明翰?你怎么来了?”
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改变。
明翰机械地掏出手机,手指冰凉得不听使唤。他需要打电话,打给急救中心,打给妻子……可是先打给谁?说什么?怎么说?
手机屏幕的光刺得他眼睛发痛。通讯录里,“薇薇”的名字就在最上面,只要轻轻一点,就能接通。可是他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雨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户,像极了离别时的眼泪。卧室的灯光温柔地笼罩着一切,笼罩着老人安详的睡颜,笼罩着女婿僵立的身影,笼罩着这个刚刚归来、却又永远沉睡的家。
明翰慢慢滑坐到地板上,手机从手中滑落,发出轻微的撞击声。他抱住头,终于明白了妻子这一天莫名的心慌来自何处——那是一种血脉相连的感应,一场跨越千山万水的道别。
而床上的陈素珍,就这样睡在回家的第一个夜晚,睡在自己熟悉的床上,枕着阳光的味道,永远地、安宁地,睡着了。
拨通120,他希望这一切不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