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丽疲惫地揉着太阳穴。办公桌上的文件堆成了三座小山,每一座都代表着一个棘手的难题。她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个巨大的迷宫,四面八方都是死胡同,而李总——那个永远精力充沛的老太太——此刻正在瑞士的雪山下悠闲地喝着热可可。
李总不在,公司偌大的摊子,她是真搞不定。她这个秘书太无能了。
本想打个电话,后一想,李总才刚休息一个星期。这个老太太这么多年为这个公司也是够累的,现在很多企业都用机器人,她曾经也说过……
“那,咱们的老员工咋办,他们岁数大了,也要生活……”
黄丽记得李总说这话时,眼里有一种她很少见到的柔软。那个在商场上雷厉风行的女人,唯独在说起老员工时,会露出近乎愧疚的神情。她说,智能化是大势所趋,但不能让跟了她二十年的老员工在五十多岁的时候去人才市场和年轻人抢饭碗。
所以李总选择了更慢、更累的路——半自动化改造,保留人工岗位,用管理效率来弥补技术差距。
这条路,李总走了五年,走得辛苦,但走得稳当。
现在李总刚走一个星期,这条路上的所有坑洼就一起暴露了。
小林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美式咖啡,轻手轻脚的,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黄总监,您又在头疼……”
黄丽抬头看了她一眼,苦笑。小林跟了她三年,从普通文员做到现在,已经能很熟练地从她的表情里读出她的状态。
“头疼都是轻的。”黄丽接过咖啡,指节在太阳穴上又按了几下,“这批原材料因为国外打仗,到现在还没到。香港那边一天三个电话催,说再不交货,违约金我们都赔不起。”
这批货是三个月前签的合同,当时的汇率、物流成本都算得死死的,利润本来就薄,就指着走量。谁能想到地中海那边突然就打了起来,海运价格翻了三倍不说,苏伊士运河的通行时间直接变成了“待通知”。
小林靠在办公桌边,皱着眉想了想。
“你……你可以打电话问问肖董。她毕竟是李总的女婿,兴许他有办法!”
黄丽的手指停在咖啡杯沿上。
肖毅然。
李总的女婿,张月的丈夫。印象里,他话不多,但每句话都说到点子上。婚礼致辞的时候,他只说了三句话,全场安静了三秒,然后掌声雷动。
黄丽记得李总后来在车里跟她说过一句话:“这个女婿,比他看起来要深得多。”
但李总说这话时的表情,不像是纯粹的赞赏,反而带着一丝……审视?
黄丽眼睛亮了一下,又黯淡下去。
“这能行吗?”她把咖啡放在桌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身子往后靠了靠,“肖董是做投行的,咱们这制造业的供应链问题,他能有什么办法?”
“您问问嘛。”小林说得很轻,但语气里有种笃定,“也许可以行呢?”
也许可以行呢。
这句话像一颗种子,掉进了黄丽心里那条满是裂缝的路上。
她看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下午三点十七分。
她试着拨打肖毅然电话。
肖毅然。
她盯着这三个字看了足足十秒钟,手指在屏幕上悬着,像是要摁下去,又像是要划走。
最终,她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拨号键。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声音,每一声都像是在敲她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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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的另一端,一栋写字楼的顶层办公室里,肖毅然正在审一份并购案的尽职调查报告。报告有四百多页,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条款,他的助理在旁边等着,手里还端着两杯已经凉了的咖啡。
手机在桌角震动起来。
屏幕亮起,一串陌生的号码。
肖毅然瞥了一眼,没有接的意思,手指继续在报告的页边做着批注。
电话响了七八声,停了。
三秒后,又响了。
肖毅然微微皱眉,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还是那个号码。
他的拇指习惯性地移向了挂断键。
“老公,你怎么不接电话?”
张月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来。她今天没去自己的工作室,窝在他办公室的沙发上翻一本建筑设计杂志,脚上的拖鞋不知道什么时候踢到了一边,光脚搭在沙发扶手上。
肖毅然抬头看她一眼:“不认识的陌生号。”
张月放下杂志,歪着头想了想,从沙发上坐起来,光脚踩在地毯上走过来。
“给我看看。”
肖毅然把手机递给她。
张月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号码,没有马上说话。她的拇指在屏幕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眉心微微蹙起。
这个号码……她感觉有点熟。
不是那种每天都会看到的熟,而是那种——在某个重要的、但已经模糊的记忆角落里出现过的那种熟。
她没有急着下结论,而是走回沙发边,拿起自己的手机,解锁,翻到通讯录。
她的通讯录不长,存的大多是熟人。她从上往下滑,滑到字母“h”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黄丽。
两个号码并排在一起——一个座机,一个手机。
她对比了一下屏幕上那个陌生号码,和自己的手机通讯录里那个手机号码。
一模一样。
张月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惊讶,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像是不确定对方为什么打来,又隐约能猜到大概。
“黄丽。”她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念一个普通的备注。
肖毅然手里的笔停了:“黄丽?不是你妈的总秘吗?”
“是。”张月把手机递还给他,“她找你干嘛?”
肖毅然接过手机,没有马上回拨,而是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下扣着。
“不知道。”他简洁地说。
张月没有走回沙发,而是靠在他办公桌的边沿,双手环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快接。”她的语气不重,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在里面,“也许是重要的事。”
“你妈的事,她应该直接找你妈。”
“我妈现在应该在瑞士。”张月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什么,“她应该不想打扰妈妈,所以才找你……”
她的声音在“所以”两个字上微微加重了一点。
肖毅然抬头看她。
他的妻子站在午后的光线里,头发随意地扎着,穿着一件宽松的毛衣,看起来慵懒而漫不经心。但他知道,她此刻的每一句话都是经过计算的——不是那种刻意的计算,而是她天生的敏锐。
“你不想接?”张月问。
肖毅然没有立刻回答。
他确实不太想接这个电话。不是针对黄丽这个人,而是针对“李总的总秘”这个身份。这个身份打来的电话,往往意味着某种麻烦——而李总家的麻烦,从来都不是小麻烦。
但张月说了“你快接”。
在肖毅然的经验里,当张月用这种语气说“你快做某件事”的时候,最好的选择就是照做。
他没有再犹豫,拿起手机,回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肖董?您好,我是黄丽,李总的总秘。”对面的声音带着一点紧绷,但措辞很得体。
“嗯,黄秘书,什么事?”
黄丽在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她说:“是这样的,肖董,公司这边有一批原材料因为地缘政治原因滞留在港口,香港那边的交货期马上就要到了,如果违约的话……”
她把这批货的情况简洁地说了一遍,数字、时间节点、风险敞口,条理清晰,没有多余的情绪。
肖毅然听完,没有马上说话。
他拿起桌上的笔,在报告的空白处写了几个字,然后问:“物流合同签的是fob还是cif?”
“cif,我们承担主运费,但保险条款没有覆盖战争险。”
“香港那边的信用证有效期到什么时候?”
“下月十五号。”
“还有三周。”肖毅然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你们现在在等什么?”
“等……”黄丽在电话那头迟疑了一下,“等局势缓和。李总之前的策略是——能不走红海就不走红海,绕行好望角的话,时间和成本都要翻倍,我们想再观望一下……”
“观望了多久?”
“……一周。”
肖毅然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黄秘书,”他说,“你面前有两个问题。第一个,原材料进不来。第二个,你们在做决策的时候,没有一个人能拍板。”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黄丽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多了一丝苦笑:“肖董,您说到点子上了。”
肖毅然没有接这个话。
他侧头看了一眼张月。张月已经走回了沙发,但没有再拿起杂志,而是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等待。
“你把合同页和物流单据发到我邮箱,”肖毅然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平淡,“我看一下。”
“好的,谢谢肖董。”黄丽的语气里有一种明显的如释重负。
“先别谢,”肖毅然说,“我也未必有办法。”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她找你什么事?”张月问。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原材料卡在物流上,香港那边要违约了。”
张月“嗯”了一声,没有追问细节。她不是那种会追着问“然后呢然后呢”的人——她更擅长在沉默中拼凑出完整的图景。
“你打算帮她?”她问。
肖毅然没有马上回答。他把笔帽拧上,放在报告的封面上,动作很慢,像是在给一个句子画上句号。
“你妈的公司,”他说,“供应链上的决策权高度集中,她不在,就没人能动。这不是黄丽能解决的问题。”
“所以你打算……一定要办好,不然我妈来回蹦波太累了!”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