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晨把邀请函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目光在“中方核心术者”几个字上停了两秒。
文件后面附有患者的初步资料，以及国际联合手术的人员名单。
德国心外科专家卡尔·施密特担任计划主刀，法国团队负责心肌保护，美国团队负责术中循环支持，日本团队则参与桥血管评估。
中方核心术者一栏只有陆晨一个名字。
王主任拉开椅子坐下，观察着他的反应。
“这种规格的国际联合手术，华国际医疗中心以前只办过三次。”
陆晨翻到患者的冠脉造影图。
“患者资料不完整。”
“正式影像权限要等你接受邀请后才会开放。”
王主任指了指邀请函最后一页。
“院里的意见是支持你参加，但最终决定由你自己做。”
红区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监护仪报警的提示音。
陆晨合上文件。
“魏冲的手术还没做，郑守山也在等。”
“项目手术安排在下周末，不冲突。”
王主任略微停顿。
“而且对方点名希望你尽快回复。”
陆晨没有立刻签字，只把邀请函装回文件袋。
“先放我这里。”
“你不会忘了吧？”
“不会。”
王主任站起身，刚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曾院长让我提醒你，这不是普通观摩，对方写的是核心术者。”
陆晨已经重新戴上手套。
“等患者完整资料开放以后，核心不核心才有意义。”
王主任无奈地点了点头。
“你先忙，我明天再问。”
他前脚离开，赵雅琴后脚便推开办公室门。
“红区三床血压突然掉到七十，腹部压痛比刚才明显。”
陆晨快步走向抢救区。
“床旁超声准备。”
邀请函被安静地放在桌角，直到第二天凌晨才再次被打开。
……
魏冲原定周五进行保肢重建，但周一夜间复查时，左小腿窦道突然出现脓性分泌物增多。
感染科连夜复核培养结果，确认感染仍在向近端骨髓腔缓慢蔓延。
影像变化并不明显，但炎症指标已经出现新的抬升趋势。
如果继续等待三天，原本尚能保留的胫骨段可能被进一步侵蚀。
凌晨一点，多学科团队重新召开线上会议。
罗敬川看着最新数据，眉头一直没有松开。
“感染范围扩大的速度比预期快。”
邵明远把血管超声结果调到屏幕中央。
“现在远端血流还能维持在最低安全线，再拖下去，第三靶点可能彻底失去重建价值。”
感染科主任给出了明确意见。
“抗菌药已经调整到最优组合，单纯依靠药物压不住坏死骨内的感染。”
曾大洋从家里接入会议。
“复合手术室明天上午有没有空档？”
医务科负责人迅速查看排期。
“原定的一台择期手术因为患者发热延期，手术室可以腾出来。”
“血库呢？”
“已经预留六单位红细胞和血浆。”
曾大洋看向陆晨。
“提前手术是否会影响你们最后的验证准备？”
“台架验证已经完成，器械和移植物方案也都确认了。”
陆晨将手术流程重新投到屏幕上。
“继续等待的风险大于提前手术。”
会议只持续了二十分钟。
魏冲的保肢手术被提前到当天上午八点，郑守山的手术则顺延两日。
调整排期的消息传到病房时，魏冲和母亲都没有睡。
魏冲沉默片刻，先看向自己的左腿。
“是不是更严重了？”
独立沟通医生没有隐瞒。
“感染出现了进展，团队判断现在手术更合适。”
魏冲母亲紧紧攥着衣角。
“那成功率会不会更低？”
“手术风险比最初评估略高，但目前仍在可控范围。”
魏冲抬起头。
“陆医生主刀吗？”
“是。”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就做。”
母亲转过身擦了擦眼睛，又把术前需要签署的排期变更文件逐页看完。
她不再像最初那样只会慌乱，而是认真核对每一项风险和退出标准。
护士完成术前备皮后，魏冲摸了摸那条已经变形的小腿。
六年前，他还是省队最有希望进入国家集训名单的短跑运动员。
一次开放性骨折，两次感染复发，四次清创手术，让他的职业生涯停在二十四岁。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不敢看比赛，也不愿意回训练场。
他以为自己早已接受现实。
直到医生真正把截肢同意书放在面前，他才知道自己从未接受过。
清晨六点半，陆晨来到病房进行最后一次查体。
魏冲左足温度明显低于右侧，足背动脉无法触及，胫后动脉仅能在多普勒下探到微弱信号。
脚趾主动活动幅度不足两毫米，感觉区域也只剩一小片。
陆晨用棉签逐点测试，将结果记入术前基线表。
“昨晚疼痛有没有加重？”
“有一点，但还能忍。”
“今天不用忍，有不舒服及时说。”
魏冲看着他。
“陆医生，如果术中发现真的保不住了，您会直接截吗？”
“达到预设退出标准才会终止保肢路径。”
“什么标准？”
“感染已经突破可重建范围，残留组织无法覆盖，或者血管条件无法维持有效灌注。”
魏冲喉结动了一下。
“如果只是难呢？”
“难不是退出标准。”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魏冲母亲低下头，眼泪落在手背上。
“谢谢您。”
陆晨重新检查了一遍术侧标记。
“先不用谢，等手术做完。”
七点二十分，魏冲被推入复合手术室。
手术间内已经划分出骨科清创区、血管重建区和整形修复准备区。
科研科安排了两套录像系统，一套记录整体术野，一套连接显微镜和流量监测仪。
所有数据都将进入新技术首例档案。
赵明站在记录台旁，手里拿着刚刚修改完的术中模板。
他低头核对了三遍，确认没有重复字句。
“陆主任，流量记录点是开放后五分钟、十五分钟和关皮前，对吧？”
“增加一个开放后一分钟。”
赵明立刻提笔。
“组织氧饱和度呢？”
“同步记录。”
“足背温度每十分钟一次？”
“前半小时每五分钟。”
赵明又补了一行。
“幸亏这张表留了空白，不然又得重新打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