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的洪流，瞬间冲垮了张汉玉刚刚建立起来的堤坝。
京城。
四通。
第二代产品。
这个月发布。
陈景明许诺的一个月，在此刻变成了一个冰冷的笑话。
对手的刀已经出鞘，而他，才刚刚摸到自己的刀柄。
办公室里那股康师傅方便面混合着雀巢咖啡的奇特气味，此刻闻起来，像是腐烂的味道。
【噼里啪啦】的键盘敲击声，不再是奋斗的交响，而是倒计时的催命符。
他没有走向陈景明给他准备的空位。
他走向了办公室的正中央。
那里，一台苹果电脑的屏幕上，绿色的代码正在疯狂滚动，敲击键盘的那个年轻人，戴着耳机，身体随着节奏摇晃，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张汉玉弯下腰。
他的手伸向桌子下面那团纠缠如乱麻的电线。
他握住了那个黑色的插头。
然后，用力一拔。
“滋啦——”
屏幕上的绿色光芒瞬间熄灭。
最癫狂的键盘声，戛然而止。
整个办公室，那几十只正在疯狂敲打的啄木鸟，仿佛被一颗无形的子弹同时击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那个被拔掉电源的程序员，猛地摘下耳机，脸上带着被打断施法的暴怒。
“你他妈干什么！”
张汉玉没有理他。
他站直身体，环视着这一张张或惊愕，或愤怒，或不解的脸。
他最后看向从办公室里冲出来的陈景明。
“陈老板。”
他开口了。
“召集所有人，开会。”
“硬件组，软件组，所有核心成员。”
“现在。”
会议室里，空气凝固得像一块铁。
十几个人，泾渭分明地分成了两拨。
左边是硬件组，几个年纪稍长的工程师，身上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松香水和焊锡味，沉默寡言。
右边是软件组，清一色的年轻人，以那个叫阿强的少年班天才为首，个个神情倨傲，像一群斗胜了的公鸡。
两拨人互相投向对方的，是毫不掩饰的不屑。
陈景明坐在主位，一言不发，只是点燃了一支万宝路。
浓烈的烟雾，让这间小屋更显压抑。
“新来的，听说你很威风啊。”
阿强第一个开了口，他斜靠在椅子上，双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扬起。
“别是只会动嘴皮子。”
“我提醒你一句，代码不会自己跑到天上去。”
“硬件那堆破铜烂铁跟不上，你就是请个神仙来，也救不了我们金杉。”
这话像一根针，同时刺向了张汉玉，还有他对面的整个硬件组。
硬件组的老负责人，一个戴着深度近视眼镜，头发花白的老工程师，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
张汉玉没有反驳。
他甚至没有看阿强一眼。
他只是默默地站起身，走到了会议室前方那块斑驳的黑板前。
他捡起一根粉笔头。
【唰——】
他没有画众人预想中的电路图。
他也没有写任何一行汇编代码。
他只是在黑板的正中央，画了一个极其标准的立方体。
“这就是你们的汉字字库。”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让所有人的耳朵都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
他又画了几条线，将立方体分割成一个个更小的单元。
“你们现在用的，是线性寻址。”
他的粉笔尖在立方体的一条边上，从头滑到尾，留下一道清晰的白痕。
“每一次调用汉字，cpu都要先计算出它在一维地址里的位置，这个过程，就像让一个瘸子去跑一百米，当然慢。”
阿强脸上的讥讽，凝固了。
因为张汉玉说的，正是他这几个月来，最头疼的症结所在。
张汉玉没有停。
他的粉笔在空中划出一个优美的弧线，落在了立方体的一个面上。
“我们换个思路。”
“把这个字库，看成一个三维空间。”
“每一个汉字的像素点阵，不再是一长串数据，而是由多个二维平面叠加而成。”
他用粉笔，在立方体的表面上，画出了一个个平行的“切片”。
“我们把它叫做，位平面。”
“硬件要做的，不再是复杂的地址运算。”
他用粉-笔重重一点。
“而是简单的‘开关’。”
“通过控制不同的端口位，选择不同的像素平面进行叠加，直接在显存里，把汉字‘合成’出来。”
“这个过程，几乎不占用cpu的任何时间。”
他讲完了。
粉笔头被他轻轻放在黑板槽里，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之前还嘈杂着低语，充满了火药味的空间，此刻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马路上汽车开过的声音。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黑板，再看看那个站在黑板前的年轻人。
那套在他们脑中纠结了几个月的复杂逻辑，那些关于性能瓶颈的无数次争吵。
被一个立方体，几条线，一种全新的构想，彻底碾碎。
简单。
清晰。
优美得像一首诗。
阿强猛地站了起来，他冲到黑板前，死死地盯着那个立方体，嘴里念念有词，手指在空中疯狂地比划着，像是在进行某种神秘的仪式。
“我靠……”
一声压抑不住的惊叹，从他喉咙里挤了出来。
他看向张汉-玉，之前所有的倨傲和挑衅，都化为了一种近乎狂热的崇拜。
“啪！啪！啪！”
陈景明激动地拍着桌子，站了起来，香烟的灰烬落了他一身也毫不在意。
张汉玉转过身，看着会议室里那一张张被彻底震撼的脸。
他平静地开口。
“我不需要一个月。”
“半个月。”
“我要让这套方案的原型机，在电脑上跑起来。”
“太理想化了！”
一个嘶哑的声音，打破了这片狂热。
硬件组那位姓刘的老工程师，刘工，扶了扶厚厚的眼镜。
“你这个构想，理论上可行。”
“但要实现这种‘位’操作的硬件逻辑，需要高度集成的定制芯片。”
“我们没这个能力设计，国内也没有地方流片。成本，更是天方夜谭！”
刘工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所有人的头上。
是啊，构想再好，做不出来，也是空中楼阁。
陈景明脸上的激动也冷却了下来，他看向张汉玉，这个问题，同样致命。
张汉玉看着刘工，摇了摇头。
“不需要定制芯片。”
他的回答，斩钉截铁。
“用市面上现有的，可编程阵列逻辑芯片，就能实现。”
他停顿了一下，补上了最关键的一句。
“成本，只有现有方案的三分之一。”
“用……什么？”
刘工愣住了，他努力在自己几十年的知识库里搜索这个名词。
张汉玉看着他，看着阿强，看着陈景明，看着会议室里所有茫然的脸。
他清晰地吐出了那个在此时的中国，如同咒语般陌生的词汇。
“gal芯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