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沉重的、整齐的脚步声如同追命的鼓点,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地面传来的震颤已经明显到连最迟钝的人都能清晰感受——那不是野兽杂乱的奔踏,而是一种近乎机械的、整齐划一的压迫。
“来不及了!”周大树被博尔忽架着狂奔,肺部火辣辣地疼。他回头望去,森林深处涌动的黑暗轮廓已经清晰了许多,高大、笨重,在林木间沉默地推进。
这种“从容”反而带来了更大的心理压力。
博尔忽的恐惧,周大树此刻真切地体会到了。那是对绝对力量差距的本能战栗。
“这样跑不掉!”周大树嘶声喊道,目光急速扫过四周。“上树!所有人!上树!”
尼古尔愣了一下,随即用蛮语朝着前后狂奔的队伍厉声重复:“上树!只带武器!上树求生!”
阿言听到了喊声,他边跑边回头看了一眼越来越近的阴影,又看了眼身旁面色惨白、气喘吁吁的部下。
“听周先生的!”阿言咬牙吼道,“上树!找最粗最高的!快!”
命令如石落水,瞬间激起千层浪。求生的本能压过了对命令的迟疑。狼卫们立刻冲向最近的巨树,用准备好的冰镐开始攀爬。身手矫健的,猿猴般向上窜去。爬到一定高度后,立刻解下随身绳索抛下。
“抓住绳子!”
“拉我一把!”
呼喊声、喘息声、武器与树皮的摩擦声响成一片。
周大树被塔拉和乌路木推到一棵巨树下。塔拉仰头看了看:“大人,这棵够高!”
“上!”周大树没有任何犹豫,将背上的大背包甩在地上,只留下腰间装着关键物品的小包。他也用着冰镐开始攀爬。现代人的身体加上这具老农的躯壳,爬树实在不是强项,动作笨拙而缓慢。
塔拉和乌路木则灵活得多。他们手脚发力,蹭蹭蹭就爬了上去,很快超过了周大树,然后探下身伸手拉拽。
博尔忽选择了另一棵树。他体魄雄壮,重量也大,攀爬起来更加吃力。冰镐深深凿入树干,发出沉闷的笃笃声。他攀爬的速度不快,但极其稳健,每一步都像是要把自己钉在树上。
阿言一边指挥着部下上树,一边自己也在攀爬。他选的树靠近周大树,目光始终警惕地扫视着逼近的阴影。
就在大部分人刚刚爬离地面十米左右时——
直到此刻,所有人才终于看清了追击者的真面目。
那是……巨人。
身高在五米到十五米之间不等,体型粗壮如山丘。它们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灰败的石质色泽,布满粗糙的纹路和苔藓般的附着物。头颅比例怪异,眼睛细小深陷,嘴巴却异常阔大,几乎咧到耳根。没有明显的颈部,头颅直接连接着敦厚如岩石的肩膀。四肢粗短但极其有力,每一步踏下,地面都微微一震。
“啊——!!”
凄厉的惨叫从队伍最后方传来。
只见最后面树上的几名狼卫,就被几只最先抵达的“东西”追上了。
它们动作看似笨拙,但手臂极长,指尖是粗钝如石锥的指爪。
一只约十米高的巨人,伸出巨掌,如同孩童抓取草间的蚂蚱,轻松地将一名正在拼命往树上爬的狼卫攥住。狼卫的惨叫声戛然而止,只剩下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巨人看也不看,直接将那团血肉模糊的东西塞进大嘴。
“咔嚓……咕咚……”
咀嚼声沉闷而清晰。鲜血混着内脏的碎块从巨人嘴角溢出,滴落在地。
另外几名落后的狼卫也被其他巨人如法炮制。它们似乎更加专注于眼前唾手可得的“食物”。抓起,捏碎,吞噬。动作带着一种原始的、漠然的效率。
树上的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一幕。
时间仿佛凝固了。
“啊——!!!”一名爬到一半的狼卫被这景象刺激得肝胆俱裂,手脚一软,直直从二十多米的高度摔了下去,砰地一声砸在地面,抽搐两下,还不停喊着“救我”。然后有巨人走过来,捡起,放入口中。
“它们不会爬树!快爬!往上爬!爬到它们够不着的地方!”阿言的吼声带着撕裂般的沙哑,将众人从恐惧的僵直中惊醒。
攀爬,拼命地攀爬!
求生的欲望压过了目睹同类被生吞活剥的恐惧。绳子被拉得笔直,冰镐凿击树干的声音密集如雨点。不时有人失手滑落,惨叫着坠下,随即被树下逡巡的巨人轻易捡起,化作血食。
周大树被塔拉和乌路木拼命向上拉拽,他不敢回头,只能听着下方不断传来的惨叫和咀嚼声,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
尼古尔爬得最快,他已经接近了四十米的高度,那里树冠开始变得茂密,粗大的横枝足以站人。他固定好自己,立刻将多余的绳索奋力抛下:“先生!抓住!”
周大树抓住绳索,尼古尔和已经上来的塔拉一起发力,将他硬生生拽了上去。周大树瘫在粗壮的树枝上,大口喘气,浑身湿透,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溅到的露水。
他向下望去。
树下,已经变成了地狱般的景象。
大约有七八头巨人,身高不一,正在他们所在的这几棵巨树下缓缓徘徊。它们灰败的皮肤上沾满了暗红的血迹,阔大的嘴边还在滴落着粘稠的液体。地面上散落着破碎的皮甲、武器和一些难以辨认的残骸。
粗略一看,至少有十几个人没能爬上来,永远留在了下面。
阿言也爬上了附近一棵树的四十米高度,脸色铁青,嘴唇紧抿。他清点着分散在不同树上的部下,眼神中充满了压抑的怒火和悲凉。
博尔忽也成功爬了上来,他所在的那棵树距离稍远。他伏在树枝上,死死盯着下方的巨人,胸膛剧烈起伏,握冰镐的手背青筋暴起。
暂时安全了。
巨人们伸出长长的手臂,尝试够抓,但四十米的高度显然超出了它们的臂展极限。它们围着巨树缓缓绕行,偶尔用厚重的肩背撞击树干。
咚!咚!
巨树微微震颤,枝叶簌簌落下。但这些生长了不知多少年的巨木,根系深扎,远非它们能轻易撼动。
“它们上不来……”尼古尔声音发颤,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周大树却没有丝毫放松。他仔细观察着树下的巨人一只个头较矮(约五米)的巨人,低头用鼻子在树下嗅了嗅,然后猛地抬起头,细小深陷的眼睛,似乎朝着树上望来。
那目光……没有野兽的狂躁,也没有捕食者的急切,只有一种冰冷的、无机质的漠然。
就在这时,一名趴在更高处树枝上的狼卫,或许是出于恐惧,或许是为了试探,用发射器开了一枪。
嘣!
钢珠激射而出,精准地扎进了一只徘徊巨人的肩胛位置,没入近半。
巨人身体晃了一下,停住脚步。它缓缓扭头,看向箭矢射来的方向。
被射中的部位,没有流血。
反而冒出了一股淡淡的、乳白色的雾气,如同水汽蒸腾。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仅仅几个呼吸之间,钢珠被缓缓“挤”了出来,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而那个伤口,就在白色雾气缭绕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平复,最后连印记都看不出来。
“这……”尼古尔瞪大了眼睛。
阿言倒吸一口凉气。
周大树的心沉到了谷底。
和天源寺的怪物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