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树看着家人们脸上的表情,没有最开始的得意了。
三个月前离开时,他还是那个精打细算、靠着系统和野菜生意勉强让全家不饿肚子的穿越者。三个月后回来,他脸上添了疤,心里装了更多秘密。
“爹……”周铁柱喉咙动了动,“这……这么多?”
“灰鹰部头人赏的。”周大树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帮了他们一个大忙,具体什么忙,你们别问。”
赵氏已经伸手去数那些铜钱了,手指微微发抖。周木林凑过去,眼睛发亮:“爹,这下咱们能过好日子了!爹,你下次再去,能不能带上我?我也想去关外见见世面,赚大钱!”
周大树抬眼,看向这个被原身偏爱、却最不成器的四儿子。周木林脸上写满了跃跃欲试,仿佛关外不是苦寒险地,而是遍地金银的乐园。连旁边闷不吭声的周石墩和周火旺,听到“赚大钱”三个字,眼神也微微动了一下。
“先分钱。”周大树没接周木林的话茬,语气冷了些,“答应给大牛、水生、铁锁的工钱,一天一百文,来回算半个月……,每人一两半银子。石墩,你明天给他们三家送过去,就说我周大树说话算话。”
周石墩闷闷地应了一声。
“剩下的,”周大树看着桌上那堆,“铁柱,你收着。家里该添置什么添置什么,该买粮买粮。我累了,这趟……折腾得不轻。”
他是真的累。从草原王庭的算计,到天源寺的污秽,再到暗影森林里那些非人的怪物,折腾够呛。
“爹,”周木林却不甘心,又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点自以为精明的怂恿,“你看,你这一趟就带回来这么多。要是咱们多凑点本钱,多带几个人,专门跑这买卖,不是比种地强百倍?村里肯定也有人想跟着……”
“闭嘴。”周大树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久违的、属于原身的那种不容置疑的严厉。
周木林被噎得一愣。
周大树环视一圈,目光在几个儿子脸上停留片刻,缓缓道:“关外,不是你们想的那样。这趟我能囫囵个回来,是运气。灰鹰部给这笔钱,也是运气,都给我闭嘴!别到处说去!”
“那里的人,说翻脸就翻脸,刀子比话快。这条路,是用命趟出来的。你们以为这钱好赚?”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和讥诮,“这次是本钱小,看着赚了。下次呢?带着更多本钱,更多人,招摇过市,是嫌命长,还是嫌蛮子的刀不够快?”
屋里再次安静下来。
“都听好了,”周大树一字一句地说,“关外这条路,谁也别再提,更不准到外面去胡说。这钱,是拿来保命过日子的,不是拿来招祸的。记住了吗?”
“记住了。”周铁柱先应道。其他几人也陆续点头。
周木林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
“剩下的钱,铁柱收好。”周大树重复道,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我累了。”
三月春风。土地化冻,柳树抽芽,村里人开始忙活春耕。周铁柱带着周石墩、周火旺下地,赵氏和幺妹在家准备饭菜,周木林也被硬拽去地里帮忙——只要他没有去学堂。
周大树也去地里看了。自家那五十亩薄田,土质贫瘠,但周铁柱伺候得仔细。村里其他人家也都忙得热火朝天,盼着今年能有个好收成,把去年欠的饥荒补上。
“今年开春晚,但好歹是开了。”隔壁地头的周老蔫擦着汗跟周大树搭话,“大树哥,听说你手里有余钱,这时候多买点粮存着准没错。这天啊,我看不透。”
周大树心里动了动。他抬头看天,天色是那种灰蒙蒙的蓝,太阳没什么温度,风刮在脸上,还是冷飕飕的。
他想起自己穿越前好像听过“小冰河期”的说法,但是这个异世界的大明。
“是该存点。”他含糊地应道。
回家后,他跟周铁柱提了一嘴多买粮的事。周铁柱有些犹豫:“爹,主要仓里都快满了。”
周大树摆摆手:“家里你看着办,粮食多存点,心里踏实。”
赵氏在一旁听了,没反对,但也没积极。她盘算的是给家里每人做身新衣裳,再攒点钱,以后送栓子去镇上念书。
周大树刚经历了一场生死冒险,现在只想让精神缓一缓。也就没再坚持。
然而,天气并没有像人们期盼的那样一天天暖起来。
三月中旬,白天温度似乎升了点,麦苗开始泛绿。村里人松了口气,都说最冷的时候过去了。
三月十八那天,早上天色就阴沉得厉害。到中午,竟飘起了零星的雪花。起初没人当回事,“三月桃花雪”,老话都说下点雪对庄稼好。
可雪越下越大。到了傍晚,已经不是飘雪花,而是扯棉絮似的往下倒。狂风卷着雪片,打得人睁不开眼。气温骤降,呵气成霜。
周大树站在屋门口,看着瞬间变白的天地,心里猛地一沉。
这不是“桃花雪”。这是倒春寒,而且来势汹汹。
一夜之间,积雪没过脚踝。第二天早上,雪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气温低得吓人。周铁柱慌慌张张从地里跑回来,脸都白了:“爹!麦苗……麦苗全冻蔫了!叶子都黑了!”
村里炸开了锅。人们冲进自家田地,看到的都是同样的景象——刚刚返青的麦苗,在突如其来的严寒和冰雪中,成片成片地冻死。不仅仅是麦子,刚种下的豆子、菜苗,无一幸免。
绝望的哭嚎声开始在村里回荡。
周大树回到家里时,赵氏正红着眼眶清点仓里的存粮。幺妹怯生生地站在一边,不敢说话。周石墩、周火旺蹲在墙角,周木林罕见地没有溜出去,脸上也带着恐慌。
“爹,”周铁柱的声音发干,“咱家的粮……就算再省,也只够全家吃两个月。两个月后……”
就在这时,周木林忽然抬起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尖:“爹!粮食不够,咱们……咱们再去关外啊!您有门路,这次多带点本钱,肯定比在村里干等着强!”
几个儿子都眼神复杂地看向周大树,那里面有一丝绝望中升起的微弱期望。
他向前一步,逼近周木林,声音压得很低,却像冰碴子:“你以为关外是什么地方?粮铺?你想买,人家就卖?我告诉你,现在这种年景,草原上比我们这里更难过!他们自己都没粮的时候,现在过去是找死!”
“现在,”周大树退后一步,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天灾来了,外面只会更乱,更危险。关外,想都别想。”
“粮食的事,我来想办法。”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压过了屋外呼啸的风声,“从今天起,家里所有人,未经我允许,一粒米也不准往外借,一个子也不准往外说。铁柱,把粮仓看紧了。石墩,火旺,你们去村里转转,听听风声,但别多嘴。”
屋里一片死寂,只有屋外寒风卷着雪粒,打在窗纸上的沙沙声,越来越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