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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0章 黑云

    除了那次对徐飞表达了不满以外,周大树最近只是一直在屯里看人干活。


    他不是监工,也不催进度,甚至连话都很少说。就是蹲在田埂上,或者坐在磨盘旁,或者靠在土墙根底下,远远地看着那些人翻地、挑水、夯土、砌墙。一看就是大半天。


    他以前没觉得干活有什么好看的。在草原上,他看阿朵拉等人在管理运筹,都是带有目的。现在不一样。现在他就是看,纯粹的看。看着那些人一锄头一锄头地翻地,看着那些妇人一担一担地挑水,看着那些汉子喊着号子一夯一夯地砸土。他觉得很解压。


    明末的军屯外围筑墙。也是有门道的。他以前不知道,看了几天,看明白了一点。


    那些人先挖土、筛土,把石子拣出来,掺上碎草秸。有个老兵蹲在旁边指挥,嗓门大得能传到南坡:“黄土七分,沙土三分,草筋一把——搅匀了!”然后立木板。两块长木板对夹,中间留出墙的厚度,约莫一腿多宽,木板两头用木杠夹死,绳子捆紧。每段只做三四步长——太长了板子撑不住,老兵说的。土倒进板槽里,铺一层,约莫两指深,四个人抬着木夯,喊着号子往下砸。“嘿——哟!”“嘿——哟!”地面跟着震颤,像闷雷。一层一层夯,夯到半人高的时候,那些汉子会在墙里横着埋几根木棍——老兵说这叫拉筋,防着墙塌。


    底宽顶窄。底宽约莫一大步,到顶的时候只剩下小半步。老兵说这样稳当,又省土。墙外脚还挖了半人深的壕沟,防骑兵冲到墙根底下。骑兵冲到沟边马会犹豫、减速,墙上的人好往下砸东西。周大树看了之后跟徐飞说:“这沟要是再深半米就好了。”徐飞苦笑:“先生,没工夫了。”


    半个月天,一群人愣是把军屯的土墙弄出来了。这墙没有女墙,没有垛口,没有马面。说白了就是一道又高又厚的土围子,防防流寇散兵可以。正经军队拿撞木撞、用锹镐刨,一个时辰就能开个口子。


    他还看了他们搭房子。


    此时是开春,地刚化冻,风还像刀子一样。那些人先在地上挖一个半人深的坑,方方正正,约莫一丈见方。坑的四角埋木柱,顶上架梁,搭成人字形的屋架。木头用的是周围林子砍的,能凑合用就行。屋顶先铺一层树枝、芦苇,再盖上厚厚的茅草,最后压上一层土。有个老头专门负责拍屋顶,一边拍一边喊:“拍实了!不实漏雨又漏风!”半地穴地面以上的部分,用草筋泥糊在木棍编的篱笆上,干了之后就是一面泥墙。门朝南开,用草帘子挡风。窗户没有。冬天就靠屋里烧火盆。


    周大树蹲在旁边看了半天,忽然问了一句:“这房子,一下大雨顶得住吗?”旁边做饭的老妇接了话:“回行者的话,顶不住也得顶,总比睡野地强。”周大树就没再问了。他知道自己是来看热闹解压的,真让他说怎么盖个不漏雨的房子,他也不知道。


    连着看了十几天,他也弄明白了为什么要用石灰掺土,墙根要挖排水沟,夯土的时候要一层一层交叉夯,土墙外面如果能刷一层草筋泥能更耐雨淋,那个半人深的沟如果削成倒梯形会让马更难跨过去,房子屋顶的坡度应该多大才能既排水又不被风掀翻。


    “行者大人,您看这墙这样夯行不行?”有人问他。


    “行,行,挺好。”周大树点点头,其他的也说不出啥了,“再……再夯实点?”就这个水平。


    三天后,贺望川又来了。这次不是单人独骑。是大军。


    周大树正蹲在墙根底下喝粥,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嘈杂——不是人声,是马蹄、脚步、兵器碰撞、号令传递混在一起的闷响。他站起来,眯着眼朝屯子外望去。远处官道上,黑压压来了一片人。


    那不是小股队伍。前面是散开的哨骑,后面是步卒,再后面是旗号,两翼还有零星骑兵游弋。浩浩荡荡,少说也有800人。


    “关门!关门!”徐飞的脸白得像纸,声音都变了调,“所有人进屯子!上墙!快!”


    整个屯子炸了锅。扛锄头的、和泥的、劈柴的、做饭的全往墙根跑。女人把孩子往屋里塞。几个老兵倒还镇定,指挥着年轻人把藏在草堆底下的长矛、木棍、菜刀、铁锹都搬了出来。


    “盔甲呢?咱那几件破甲呢?”有人喊。


    “别穿!先别穿!”徐飞吼回去,“穿甲就是造反!先收着!”


    土墙只有一道门,是用厚木板钉的,外面包了一层铁皮——周铁匠的手艺。徐飞带着人把门关上,顶上门杠,又堆了几袋沙土在后面。


    周大树被推搡着上了土墙后搭的土台上,探出头往外看。


    他看清楚了外面的人。


    大部分士兵穿得破破烂烂,兵器五花八门,有长矛,有砍刀,有铁叉。队伍稀稀拉拉,队列不整,远远看着就像一群难民扛着家伙在走路。


    但是那些骑在马上的小头目、军官,还有簇拥在几面旗号底下的那一小群人,明显不一样。他们穿着半新的棉甲、布面甲,有的还罩了铁甲片。骑的马虽然不算高头大马,但看着壮实,毛色油亮。腰刀、弓箭、马槊,家伙什齐全,。


    “家丁。”徐飞在旁边咬着牙说,“那些是各家的家丁。精兵都在那儿了。”


    “能防住不?”周大树问。


    徐飞看了一眼脚下的土墙,外面半人深的壕沟。然后又看了一眼外面那一群家丁。


    “防不住。”徐飞说,“这墙,人家一个冲锋就能推倒。咱们这些人,没打过仗。”


    周大树伸手摸了摸土墙上那些还没干透的夯土纹路,心想:干了十几天的活,就这?


    第一拨传话的骑兵来了。


    一个穿着青布棉甲的骑兵,举着一面小旗,慢悠悠地骑到土墙百步外停下,扯着嗓子喊:


    “里面的人听着!奉建安令,红日屯涉嫌勾结叛军、私通太虚邪教!速速开门投降,交出妖人!千户大人有令,只要你们老实交代,从犯可不杀!若敢抵抗,踏平屯子,寸草不留!”


    徐飞在墙头喊回去:“军爷,我们是正经军屯!有文书!有委任!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那骑兵没有回答,调转马头回去了。


    妖人。周大树摸了摸自己脸上那两道疤。他忽然笑了——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荒诞。他什么都没做,只是想活下去,想让人吃饱饭,就成了妖人?


    “先生,”徐飞看着他,“怎么办?”


    两个人正说着,外面有人喊:“又有人过来了!这次是走过来的,没骑马!”


    第二拨人来了。不是骑兵,是一个穿着半旧羊皮袄的中年汉子,看着像个知根知底的“通事”。他骑到墙下,没喊话,而是让上面放绳子把他拽上去。


    这人上来之后,找了个角落,对徐飞和周大树说:“我跟你们实话实说吧。”


    他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隔壁青山县那支叛军,打的旗号就是“太虚真人”,到处宣扬他们在各地有分坛,其中一个叫“红日堂”。有人告发,说红日屯就是那个红日堂。府城下文要剿,千户大人领了命。


    “可我们真不是!”徐飞急了。


    通事苦笑:“我知道没用,千户大人也知道可能没用。但现在上边要剿叛军,要杀鸡儆猴,要拿人头报功——你们这个屯子,大几百号人,有田有房,有墙有粮,你说你们不是叛军,谁信?”


    “那我们就是普通的屯田军户!”


    通事声音压得更低了:“千户大人来了之后看了一圈——你们这里至少能养活四五千人。粮食肯定有。”


    这句话一说出来,徐飞和周大树同时愣住了。


    然后周大树慢慢明白了。


    太虚教只是个由头。是因为他们这里太“肥”了。在这个饿殍遍地的年代,一个能养活四五千人、有粮有房、还自己筑了墙的屯子,哪怕它再破烂,在当兵的眼里,那就是一块肥肉。叛军要剿,肥肉顺手也要吃。


    通事说完,又被绳子吊下去了。


    没过多久,第三拨人来了。这次是一个正经的军官,穿着布面甲,腰挎长刀,骑着一匹黑马,身后跟着十个家丁。这阵仗,就不是来“传话”的了,是来“最后通牒”的。


    “红日屯的人听着!本将是刘千户麾下把总李成恩!奉千户大人将令,限你们一炷香之内开门投降,交出所有粮食和兵器,交出太虚邪教妖人!千户大人仁慈,只要你们配合,只诛首恶,其余不论!若敢违抗,踏平你们这个破屯子。”


    墙上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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