固北堡大营
固北堡中军大帐内,烛火通明。守备赵刚坐在虎皮椅上,面前摊着一张边关舆图,上面用炭笔标注着几个蛮族部落的位置。他身边围着三个副将,一个个盔甲未卸,脸上还带着巡逻归来的风霜。
“蛮族各部最近老实了不少。”一个副将指着舆图北边的一块区域,“自从上次被霍校尉打残了,一直缩在窝里没动。”
“老实?”赵刚哼了一声,手指敲着桌面,“那是没缓过气来。等他们缓过来了,还得闹。蛮子就是这样,你把他打疼了,他就消停几天;你稍一松懈,他就扑上来了。”
另一个副将道:“大人,月市那边的交易还算平稳,咱们的商队走了几趟,没出什么岔子。”
赵刚点点头,正要说什么,帐外传来卫兵的声音:“报——!”
“进来。”
一个传令兵掀帘而入,单膝跪地,双手举着一封用红绳系着的拜帖:“大人,建安所刘千户遣人送来拜帖一封。”
赵刚眉头微微一皱。
“刘功勋?”他接过拜帖,随手翻了翻,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思索。他挥了挥手,“你们先下去。”
几个副将对视一眼,拱手告退,鱼贯而出。大帐里只剩下赵刚和他的心腹参谋李子路。
李子路三十出头,文士打扮,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很精明。他见赵刚没有立刻打开拜帖,便问道:“大人,刘千户这个时候来信,怕是有事?”
“这家伙。”赵刚把拜帖在手里掂了掂,“好久没联系了,现在突然来这么一出,不知道想干什么。”
他拆开拜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看完之后,没有说什么,只是把帖子递给了李子路。“你看看。”
李子路接过拜帖,细细看了一遍。
帖子上写得不长,大意是:建安县红日屯有个叫周大树的乡绅,两个儿子不幸被青山县一带的“乱民”裹挟掳去。恳请赵将军帮忙通融,若贵部在平乱过程中遇到这两个人,还请手下留情,将人活着带出来。事成之后,必有重谢。后面附着两个名字:周石墩、周火旺,以及体貌特征。
李子路看完,把帖子放在桌上,抬头看赵刚。
“不是叛军,是‘乱民’。”赵刚冷笑一声,手指敲着桌面,“敢造反,还想活命?谁知道他是被掳去的,还是主动跟着造反的?子路你怎么看?”
李子路想着,本来这事,就是上面要边军配合着悄悄的办了。所以让霍刚带兵过去,把那伙人一锅端了,杀得干干净净,这样青石县回头上报的时候,也好说话,就说闹了匪患,兼之灾荒饿死了人,这事儿就过去了。现在倒好,刘功勋插进来一脚,说要留活人。万一走漏了风声?但是似乎也不用这样紧张吧。
“大人。”李子路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属下倒觉得,这事儿无妨。”
“怎么说?”
李子路指了指拜帖:“刘千户既然专门写信来求,说明这人是真的想救。敢出这个价钱的,不会是不知轻重的人。再者,消息走漏,那是刘千户和那个乡绅该操心的事。”
赵刚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李子路继续说:“再说了,霍校尉带兵去平乱,杀也是杀,抓也是抓,不过是顺手的事。多抓两个活人,换一笔银子,何乐而不为?弟兄们也能跟着吃点油水。”
赵刚沉默了片刻。他想起边军的军饷,朝廷拨下来的银子,永远是半年给、半年欠,就这样还经常不及时。手下的兵吃不饱饭,武器铠甲破烂,他这个守备当得窝囊。
能多赚一点是一点吧。
“你说得对。”赵刚重新坐回椅子上,语气松动了些,“顺手的事,能搂一笔是一笔。总不能让弟兄们饿着肚子替朝廷卖命。”
他看向李子路:“你觉得霍刚那边……”
“霍校尉是个聪明人。”李子路笑了笑,“我去通知他一下,他知道该怎么做。战场上刀枪无眼,但要留两个活人,也不是什么难事。更何况,还能多拿一份赏钱。”
赵刚点点头,拿起桌上的拜帖又看了一遍,然后对外面喊了一声:“来人!”
传令兵应声而入。
“去,把送信的人叫进来。”
不多时,一个身穿短褐、风尘仆仆的中年汉子被领进大帐。他恭敬地跪下行礼:“小的见过赵将军。”
赵刚也不废话:“你回去告诉刘千户,就说他的事,我知道了。我会安排。让他放心。”
那汉子大喜,连连叩头:“多谢将军!多谢将军!”
“行了,回去吧。”赵刚挥了挥手。
汉子退出大帐,翻身上马,一溜烟地消失在了夜色中。
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卫兵慌张的声音:“报——!急报!急报!”
青山县县衙
知县赵玉卓坐在后堂的椅子上,面前堆着一摞公文,手边放着一盏已经凉透了的茶。青山县闹“乱民”的事他是头大的很!他一面要应付上峰的催问,一面要安抚本地的乡绅百姓,一面还要琢磨怎么平乱。
“老爷。”师爷从外面进来,小声道,“刘县尉求见。”
“让他进来吧。”赵玉卓揉了揉太阳穴。
刘明远是个四十多岁的精壮汉子,他进来行了个礼,开门见山:“大人,下官有一事相求。”
“什么事?”赵玉卓端起茶盏,发现是凉的,又放下了。
“下官府上的刘千户,就是建安所的刘功勋刘千户,大人应该知道,他有门远房亲戚,是周家村的,被青山县那伙乱民裹挟去了。刘千户托下官跟大人说一声,若是咱们县里平乱的时候碰到这两个人,烦请手下留情,帮着找一找。”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递过去:“就是这两个人,周石墩、周火旺,周家村的。”
赵玉卓接过纸条看了看,随手放在桌上。
“这点小事,你安排就是了。”他叹了口气,“只要不影响大局,能找到就给刘千户送过去。不过刘县尉,你也知道,现在那边乱得很,刀枪无眼的,能不能找到、找出来是死是活,我可不敢打包票。”
刘明远笑道:“大人肯帮忙,下官就感激不尽了。刘千户那边,下官自会去说。”
赵玉卓点点头,正要再说什么,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衙役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声音都变了调:
“大……大人!大事不好了!”
建安屯临时驻地。
钱勇蹲在临时搭建的灶台边,端着一碗杂粮粥,就着一块黑乎乎的咸菜疙瘩,吃得呼噜呼噜响。
他们是来打打下手的。固北堡的边军是主力,八百精锐,由霍刚霍校尉带领,正面去剿灭那伙乱民。而建安屯的军户们,负责的是封锁道路,设卡盘查,等边军打完了,他们再上去抓那些四散逃跑的漏网之鱼。说白了,就是捡漏的。
“屯长,你说那伙乱民能撑多久?”一个年轻的军户蹲在钱勇旁边,嘴里嚼着咸菜,含糊地问。
钱勇喝了一口粥,咂咂嘴:“八百见过血的边军打几千乱民?这不是砍瓜切菜?快了,快了。”
“那咱们能捞着什么?”
“捞着什么?”钱勇叹了口气,“能捞着几个逃出来的就不错了。到时候往上一交,换几两银子的赏钱,咱们兄弟分一分,还能吃顿肉。”
众人听了,都是苦笑。
正说着,营外传来马蹄声。
钱勇抬头望去,只见一队人马正朝这边过来,领头的是个穿着武官袍服的中年人,身后跟着几个随从。
“刘新知?”钱勇认出了来人,放下碗站起来,迎了上去。
刘新知是建安所的副百户,跟钱勇是同僚。他下了马,朝钱勇拱了拱手:“钱屯长,别来无恙。”
“刘百户,什么风把你吹来了?”钱勇笑着回礼,这个时辰,专门跑来找他,肯定有事。
刘新知也不拐弯抹角,直接说:“刘千户的吩咐。周家村的周石墩、周火旺,被乱民裹挟,留意活捉,赏格:一两金子一人。
钱勇的眼睛猛地瞪大了。一两金子!
他在边军干了半辈子,拼死拼活抓一个匪徒,赏银不过几两,还未必实发。现在只要找到两个人,一个就值一两金子?!
“这……”钱勇抬头看刘新知,喉咙有些发干,“这是真的?”
“刘千户亲口吩咐的。”刘新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们不是在封锁道路吗?等边军打完了,抓那些逃跑的乱民的时候,多留个心眼,看到这两个人就扣下来,别伤了。其他的事,不用你们管。”
“明白!明白!”钱勇连连点头。
刘新知上马走了。
钱勇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弟兄们,一个个眼巴巴地望着他,脸上写满了期待。
他清了清嗓子,大声道:“兄弟们,都听到了?一两金子一个人!干活的时候都把眼睛擦亮些!别稀里糊涂地把财神爷给放跑了!”
“是!”众人齐声应道,声音比刚才大了十倍,连腰板都挺直了几分。
枯燥的日子里,总算有了一丝微弱的光芒。有,总比没有强。
而远处有人打马快速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