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周大树躺在炕上,盯着头顶的椽子,怎么都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刚恢复的那些记忆。
为什么是他?一睁眼变成了这个五十岁的老农?,穿越过来就是鸡飞狗跳,孙子病了,系统绑定了,野菜生意,面摊,草原,王庭,暗影森林,天源寺……一件接一件,推着他往前走,他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
他想了很久,没有答案。但他想到了另一件事。那个布包。
周猎户从怀里掏出来的那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颗宝石。他当时醉眼朦胧,只觉得那东西亮闪闪的,肯定值钱,就用那瓶酒换了。现在回想起来,那颗宝石的样子通体晶莹,样子古怪,让他想起了一样东西。
暗影森林。骨河畔。那只巨熊。
那只被他用挖机拍死的巨熊,死后留下了一颗黑色的水晶,后来在巨石城的高台上,他亲手把它还给了那个巨猿。那颗黑色的水晶,和周猎户给的宝石,给他的感觉是一样的。
周大树猛地坐了起来。不对。那颗黑水晶是巨熊体内的。那这颗宝石呢?它是从哪儿来的?周猎户,那个笑眯眯的、穿着破皮袄的、跟他称兄道弟的周猎户,他能打死那种怪物?一个靠设陷阱、打野兔为生的猎户,能对付得了像暗影森林里那种东西?
明天来去村里找一下周猎户,问问他那东西到底怎么来了。然后他开始在记忆里拼命搜索,周猎户住在哪儿?周家村东头还是西头?他家院子朝哪边开?他家有几口人?他叫什么名字?
他搜遍了原身留给他的所有记忆,什么都没有。周大树的后背开始冒冷汗。
周家村没有猎户!
这个村子在困牛山脚下,但村里人靠种田为生,没有人以打猎为业。
可他那天的记忆里,清清楚楚地有一个人,穿着一件破皮袄,身上带着一股子腥膻味,笑呵呵地跟他打招呼:“周老哥,又喝酒去啊?”
他当时没有觉得任何不对,他甚至觉得这个人很熟悉,是多年的老交情。但现在他仔细回想,他想不起这个人的脸!想不出来他到底什么样子!
周大树的手开始发抖。周家村没有猎户。那他是谁?他从哪儿来的?他给原身的那颗宝石,到底是什么东西?
周大树躺回炕上,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很暖和,但他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冷。
他只知道,周家村没有猎户。从来都没有。
周大树几乎一夜没合眼。
天刚蒙蒙亮,他就起来了。走到院子里,冷风一吹,脑袋清醒了一些,但眼眶下面那两团青黑是怎么也遮不住的。
但日子还是要过的,灶房里,他从系统里兑了牙膏、牙刷,一人一套摆好。又兑了稀饭、包子、油条、咸菜,热腾腾地摆在桌上。这些事情他现在做起来已经轻车熟路了。
周铁柱第一个起来的,披着衣服就跑出来了,看见桌上那些白花花的包子和金灿灿的油条,眼睛都直了。“爹,你又弄好吃的了。”
“去叫你媳妇和火旺,洗洗脸,吃饭。”
赵氏出来的时候,看见灶台上摆着那些她从没见过的洗漱用具,已经不那么吃惊了。公公这两天拿出来的东西,一件比一件稀奇,她已经习惯了。她拿起那支牙膏,挤了一点在牙刷上,学着周大树的样子刷了刷,满嘴的白沫子,她也不怕,公公给的东西,总是好的。
周火旺是最后一个出来的。他的独眼下也有一圈青黑,显然也没睡好。但他什么也没说,默默地拿起牙刷,默默地刷牙,默默地坐到桌边。
四个人围着一桌早饭,吃得比昨晚安静。
周大树吃得不多。他端着一碗稀饭,慢慢地喝着,目光不经意地在三个人脸上扫过。“铁柱。”他忽然开口。
“哎。”周铁柱正摸着肚子打嗝。
“咱们村,有没有会打猎的?”
周铁柱愣了一下,眨了眨眼:“打猎?咱们村又没有猎户,谁会打猎?要说会打猎,那我也会啊,以前农闲的时候跟人进山套过兔子。但要说专门靠打猎为生的,咱村一个都没有。”
周大树点了点头,又问:“一个都没有?老的也没有?”
“老的也没有。”周铁柱说得斩钉截铁,“咱们村就是种田的,从老辈儿起就没出过猎户。打猎那玩意儿,在山里住着又苦又累,还不定能打着东西,谁干那营生?”
周大树没有再问了。看样子周猎户只是存在他记忆里。
“爹,您想吃野味了?”周铁柱见他发愣,试探着问,“要不我进山试试?套两只兔子?”
“不用。”周大树摆了摆手,“我想着是不是弄点野味给石墩补补。”
早饭过后,周大树去里屋看周石墩。周石墩的呼吸比昨天平稳了一些,额头摸上去也没那么烫了,但人还是昏昏沉沉的,叫他没反应,推他也不醒。伤口处倒是没有继续渗血,纱布干干净净的。
周大树站在炕边,看着这个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截枯木一样的二儿子,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该做的都做了,不该做的也做了。他把一个半吊子现代人能想到的所有招数都用上了。可周石墩就是不醒。
也许该找个大夫来看看。他正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周火旺走进来了。他站在周大树旁边,看着炕上的周石墩,沉默了一会儿。“爹。”
“嗯。”
“我想想弄点东西给二哥补补身子,我去山里走一趟。”周火旺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我现在身手还可以,在大同军里学了几招。进山打点东西,不难。”
周大树看了他一眼。“不行。”周大树摇了摇头,“你刚从山里逃回来,身体还没养好。先在家歇几天,哪儿都不许去。”
“爹,我身体没事。”周火旺说着,活动了一下肩膀,又握了握拳头,“在大同军的时候,天天吃不饱,照样打仗。现在吃得好,睡得好,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
周铁柱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了进来,听见这话,在旁边插嘴:“老三,你疯了?你刚从阎王殿门口溜回来,还进山?困牛山那个地方,咱村人都不敢往深处走,你去干吗?”
周火旺没有看他。他盯着周大树,独眼里的光很坚定。
“爹,给我几件兵器。太虚幻境里的那种。我去一趟,很快就回来。”
周大树皱起了眉头。他不想让周火旺去。万一在山里再出什么事,怎么办?
但周火旺像是铁了心。变成了一种近乎执拗的坚持。“爹,我想为这个家做点事。”
周大树看着他。沉默了很长时间。“好吧。”他终于松了口。
周大树从系统里兑换了三样东西。
第一样:一把复合弓。黑色的弓身,滑轮系统,碳纤维弓片。他把磅数调到了最高——八十磅。
第二样:一把长矛。矛头是高碳钢,双刃,锋利得能剃胡子。矛杆是铝合金的,轻而坚韧,握在手里有一种微凉的金属质感。
第三样:一把刀。不是那种花里胡哨的战术刀,就是一把朴素的户外直刀,刃长二十厘米,刀背厚实,握柄贴合手掌。
“试试。”周大树说。
周火旺先试了弓。瞄准院子外面那棵碗口粗的槐树。拉弓,满弓,放。箭矢离弦的声音尖锐得像撕裂了空气,“噗”的一声,箭杆没入树干一半,尾羽还在剧烈地颤动。
周铁柱张大了嘴。
周火旺没有停。他连续射了十箭,每一箭都钉在那棵槐树上,没有一支脱靶。十箭射完,他的呼吸依然平稳,额头连一滴汗都没出。
“这弓应该可以打五百步。”他放下弓,独眼里的光很亮。
周火旺放下弓,拿起长矛。他走到那棵已经被射成刺猬的槐树前,双手握矛,深吸一口气,猛地刺出。矛头没入树干,从另一侧透了出来,带着木屑和树汁。
周铁柱已经说不出话了。他张着嘴,看看那棵树,又看看周火旺,像是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周火旺放下长矛,拔出那把直刀。碗口粗细的树干,一刀两断。
周大树站在院子中间,看着这一切,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他记得这个儿子。原身的记忆里,老三周火旺因为左眼失明,总是一个人躲在角落里,不跟人说话,也不跟人玩。村里人说他“孤僻”,说他“像个闷葫芦”,说他“这辈子废了”。但现在,这个“废了”的儿子,拿着他给的太虚幻境的兵器,展现出了连他都从未见过的武力。
他这是捡到了一个宝。
不,不是捡到的。是他本来就有一个宝,只是他从来没去打开过。
“爹,”周火旺把刀插进腰间的皮鞘,把复合弓背在身后,拿上长矛,“我去一趟。最多晚上回来。不用等我吃饭。”
周大树张了张嘴,想说“路上小心”,但这些话到了嘴边,都变成了一句:“去吧。”
周火旺转过身,大步走出了院子。
周铁柱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土路的尽头,久久没有回头。“爹,”他的声音有些发飘,“老三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周大树没有回答。他也在看那个方向,但他在想的不是周火旺什么时候变厉害的,而是他为什么非要进山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