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艺术展的鉴赏已经结束。


    推开休息室的门时，里面重新三三两两地坐着人——有的低声交谈，有的翻看着刚领到的活动手册，还有几位正端着茶杯望向窗外，享受着午后难得的闲暇。


    森川小夜子坐在靠窗的沙发上，正与渋沢真澄轻声说着什么。


    见林小姐进来，她露出一个欢迎回来的笑容，拍了拍身侧的沙发。


    林小姐自然地走到她身旁坐下，最开始还在坚持的‘助理’自觉，早就不知丢到哪儿去了。


    落座后，林小姐将自己从道祖神像上观察到的内容一五一十地向渋沢真澄描述，包括从玉藻前那儿了解到脚下这座学院前身是武藏野台地之类的信息。


    待叙述完毕后，林小姐才好奇地问：


    “渋沢老师，这些神像是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吗？”


    “没有哦。只是之前没有机会，今天小林在，想借着这个验证一个一直以来的猜想而已。”


    “我？为什么？”


    “这件事还是要从我的爷爷说起。”


    渋沢真澄的目光微微抬起，投向窗边一角的摆件，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回忆的悠远，


    “爷爷他作为民俗学家，必然是与当时最出彩的民俗学家柳田国男相识的.......”


    “与爷爷研究的偏向于民生方面的不同，柳田先生的研究侧重于常民、信仰体系方面。”


    “而我在小时候，偶然一次翻阅家中老旧信件时，发现了他们之间的通信。那信上写的内容让我记忆尤深，也是让我走上民俗学——并且不是继续爷爷研究的方面，而是更偏向柳田先生研究内容的原因。”


    “那封信上写着——”


    渋沢真澄的瞳孔微微涣散，仿佛又回到了数十年前那个蝉鸣的、决定她后半生目标的午后。


    “‘敬三君如晤：......’”


    她的声音不急不缓地响起，甚至没带着思索的表情——这封信已然烙进了她的脑中。


    “......近日巡游东北诸地，与数位能人义士同行，得见诸多常民生活之实相。余本以为，信仰之变迁，当如川流入海，渐次消融于时代之洪流。然此行所见，却令余惶然——信仰之消逝，非缓流，乃断崖。


    若此趋势不息，百年之后，吾辈所依恃之精神世界，将何以存续？余心惶惶，不知所从........”


    完整的，甚至连结尾的‘国男顿首’都复述了一遍的渋沢真澄收回目光，轻轻叹了口气。


    “这封信，我一直珍藏着。柳田先生晚年虽然着述颇丰，但他发表的内容从未记述过这方面的内容。想必他心中的那份迷茫，从未真正消散。”


    她看向林小姐，微微一笑。


    “所以我想验证的，就是——时隔近百年，这片土地上的‘信仰’到底如何了。”


    看到林小姐还有些懵懂的表情，渋沢真澄轻笑一声，继续说道：


    “许多孩子都曾幻想过‘如果这个世界存在过神明’之类的想法。很不巧的是，小时候跟着爷爷的我，切实知道——这个世界曾经存在过神明。最开始选择研究这方面只是出于好奇，但随着研究以及年岁的增长，这已经变成了我的一个......执念了吧........”


    “这些年，我多少也接触过一些所谓的‘神官’‘阴阳师’‘巫女’之类的存在。最开始多少有些惊喜，但随着接触加深，我意识到这些人也不过是‘灵能力者’——”


    “但林，你是不一样的。”


    话音刚落，渋沢真澄的目光像是被林小姐牵引住了一般，瞬间锁定在她身上，带着惊喜的凝视。


    林小姐下意识坐直了身体，偷偷往身侧森川小夜子身旁挪了挪。


    在感受到放在大腿上的手被一旁伸来的手轻轻盖住后，才稍微有所放松。


    “我不明白。”


    林小姐纠结了起来。


    在之前的对话中，她多少能从渋沢真澄的话里感受到，对方似乎知道自己的特殊。


    对于渋沢真澄现在点破这一点，她虽然觉得有些突然，但并不觉得奇怪。


    她感到疑惑的是——为什么渋沢真澄会觉得她是特殊的，会觉得她不是那些‘灵能力者’，而是与神明、与信仰有关。


    这么想着，她也直接开口问了。


    “因为，小林你根本没有隐藏，不是吗？”


    听到这个回答，林小姐的视线一下子就看向渋沢真澄的眼睛。


    棕色虹膜，黑色眼仁——没有奇怪的纹路或图案，很普通的亚洲女性该有的眼睛。


    不像见子那种有着特殊视界的孩子那般，是靓丽的琥珀金色。


    甚至都没有林小姐认识的那些乐队少女的眼睛颜色来得特殊。


    “不，我并没有阴阳眼，或者什么灵视能力。”


    注意到林小姐的反应，渋沢真澄露出遗憾的苦笑，摆了摆手。


    “不知道小林知不知道所谓的三神器——供奉于伊势神宫内宫的八咫镜、热田神宫的草薙剑、以及据说由皇室直接保管的八尺琼勾玉。”


    林小姐点了点头。她当然知道。


    甚至玉藻前好几次撺掇她，让她去把八咫镜给‘非授权资源再配置’一下。


    说人话就是偷。


    “虽然这三件神器是不公开展示的‘秘宝’，但我曾有幸，在爷爷的带领下，见过‘八咫镜’。我曾认为这是毋庸置疑的神器，因为那一瞬间的悸动，让我至今依旧难以忘怀........”


    渋沢真澄顿了顿。


    “直到今天。”


    她指向林小姐手腕上戴着的那串乎纯墨色泽的黑曜石手串。


    “在看到这串手串的第一眼，我就产生一种更深层，就像是从灵魂层面产生的战栗。”


    她收回目光，轻轻呼出一口气。


    “这种感觉，我只在八咫镜前体验过一次。而这一次......更清晰，也更近，也更强大。”


    “嘁——那群白痴居然真的连八咫镜都没保住，还用伪物撑门面！真是废物中的废物，活着都嫌浪费米！”


    对于渋沢真澄的坦白，林小姐还没来得及有什么想法，玉藻前愤愤的声音就这么在她脑中响起。


    听着这带着鄙夷、愤恨、遗憾的斥责，以及混杂的犬牙交错的磨牙声，林小姐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起码玉藻前以后不会怂恿自己去偷东西了。


    将注意力拉回到眼前的渋沢真澄，林小姐再度开口：


    “好吧，我明白了。”


    既然都搞清楚了，林小姐也放松身体靠到沙发椅背上。


    “但很抱歉，渋沢老师，我也不怎么清楚——”


    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林小姐都没打算轻易告诉渋沢真澄“神明消逝”的事实。


    起码是从人类世界消失的事实。


    “我明白。”


    渋沢真澄当然知道林小姐不像她说的那般“不清楚”，但她还是非常欣然地点了点头，接受了林小姐的借口，甚至没表现出一丝勉强。


    这让林小姐有些出乎意料——毕竟按照她鉴赏过的文学影视作品，这种用一生研究一件事、并且马上就要得到结果的人，这个时间段应该是最魔怔的才对。


    “呵呵～不用摆出这种意外的表情。”


    渋沢真澄轻轻笑了，


    “我当然明白，小林选择保密肯定有自己的原因。这些年我研究一些消逝的信仰、集落时，也遇到过那些看起来不明所以、但不遵守会吃大苦头的规矩。”


    ——好耶！是正常人！


    其实在渋沢真澄说出对手串的感受时，林小姐就对她‘灵感是不是有点高得离谱’这件事产生了想法。


    再加上“民俗学家”这个身份.......


    林小姐其实已经在心中觉得，这位看似娴雅端庄的女性，说不定是个超级团灭机。


    甚至产生了“要不换个教授”的念头。


    但好在从结果来看，自己未来大学四年的担当教授不是什么魔怔人，也不是那种会供着深海洋菩萨偷偷拜的危险人物。


    “呼——我还真怕渋沢老师追着我问呢。”


    林小姐轻松地笑了出来。


    “那么，我会期待小林主动告诉我的那一天。”


    把话说开，并达成共识后，林小姐终于可以心无负担地投入之后的工作。


    下午的主舞台活动，是学园祭的重头戏。


    在学生代表的致辞结束后，是赞助方代表的发言环节。


    今天到场的来宾中——除了那位本意是来见‘走后门’林小姐、结果见到‘大宝贝’林小姐的渋沢真澄以外，身份最高的就是森川小夜子了。


    于是，承担开幕致辞环节的森川小夜子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走在先头。


    林小姐跟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事先准备好的发言稿，


    虽然她知道森川小夜子大概率早有腹稿，但这起码代表了自己的工作态度........虽然是靠ai大人完成的。


    很快，台上的主持人报出‘森川现代美术馆代表取缔役 森川小夜子小姐’的名字时，台下响起一阵礼貌的掌声。


    林小姐站在侧台，看着森川小夜子从容地走到话筒前，微微欠身，然后开口。


    她的声音平稳而温和，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切入对学园祭的赞赏、对学生作品的感受，以及美术馆对年轻艺术家的支持意愿。


    林小姐站在一旁听着，有些恍惚，出神地想：要是自己以前上学时，听的都是这种好听大姐姐的演讲，在操场上站一小时都没问题。


    ——好吧，对当时的体力杂鱼林小姐来说，一小时还是有些勉强的。


    发言很快结束，掌声再次响起，甚至让林小姐有些猝不及防。


    林小姐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交给森川小夜子的那份发言稿里的‘初心使命’‘立德树人’之类的用词，以及超长排比句、车轱辘话，她一个字都没听到。


    坏了！提示词没写好！ai大人生成的是林小姐老家风格的演讲稿！


    从台上下来时，林小姐从带着‘你这孩子没事吧’无奈表情的森川小夜子手中接过演讲稿，才想起这一点。


    接下来的流程就轻松多了——观看学生社团的舞台表演、参观各社团的成果展示、与校方和相关人士进行简短的交流。


    林小姐跟在森川小夜子身后，负责递资料、记笔记、偶尔补充几句事先查好的数据。


    虽然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站着这件事让她有些无聊，甚至想从渋沢真澄那儿听听她过去调查时的‘跑团’小故事这件事也打了水漂


    在主舞台环节结束后，这位人前话不怎么多的教授就提前告辞了。


    在一系列繁琐、但不知道忙了什么的环节后，天色渐晚，活动接近尾声。


    林小姐站在礼堂外的走廊上，看着夕阳透过彩色玻璃窗洒下斑驳的光影，以及渐渐散去的人群，忽然听到身后传来森川小夜子的声音：


    “今天辛苦啦，小林。”


    她转过头，看见森川小夜子正靠在门边，眉眼弯弯地看着她。


    “怎么样，助理的工作，还习惯吗？”


    林小姐想了想，认真地点了点头。


    “嗯，还行。”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虽然比我想象的累一点。”


    森川小夜子轻轻笑起来，走过来刮了下林小姐的鼻梁，然后挽住她的胳膊。


    “是无聊吧～那走吧，晚上想吃什么？”


    “刚刚校方的人不是说晚上还有晚宴吗？”


    “小林难道想去？倒也不是不行——”


    森川小夜子促狭地笑了笑，作势要松开林小姐，去确认宴会信息。


    “不要啦——森川姐！”


    林小姐很赖皮地拖长音调，反抱住森川小夜子的手臂，就像吃桉树叶把自己吃纯真的考拉。


    “哼哼～不想去的话就快说晚餐的决定！5——4——！”


    “我想吃中餐！”


    “可以哦......但这次小林不要再带我去吃那些红彤彤的料理了。上次就是被小林骗了.......很不美妙的体验呢......”


    “唔.......总之森川姐，非常抱歉，真心的......这次我带你去上野吃粤菜啦。”


    “好哦。总感觉和小林生活的这段时间，吃到的中华料理比之前二十几年加起来的种类还多呢。”


    林小姐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一般应激起来：


    “森川姐，你知道的那些中华丼、天津饭之类的，根本就不是中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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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实话.....我其实还蛮喜欢天津饭来着，有种蛋包饭变种的感觉。


    中华丼的话，有点类似于八宝菜盖饭，但材料比较简略


    呼——爽玩一晚上repo！


    写完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