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锦秀终于唱到了最后一遍副歌。
这一次,她没有再升调,而是把节奏放慢了半拍,把钢琴的音量收到最轻,轻到只剩下一个单音的分解和弦在托着她的声音。
所有人在经历了之前那场狂风暴雨般的爆发之后,忽然被这一下轻柔的处理拉住了衣角,像是百米冲刺冲到终点线前的一刹那,整个世界从极度的喧嚣骤然切换到了极度的安静。
“继续跑
带着赤子的骄傲
生命的闪耀不坚持到底怎能看到……”
没有嘶吼,没有撕裂音,没有暴烈的十指砸和弦,只是一个女人用最干净的声音,把这首歌最后的几句歌词一字一字地送进所有人的耳朵里。
赵维国低下了一直昂着的头,梁松岩擦了擦眼角,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着,像是在跟着她打拍子,又像是在为这首歌做最后的注脚。
“与其苟延残喘,不如纵情燃烧吧。
为了心中的美好……不妥协直到变老……”
最后一句歌词落下,最后一个音符在琴弦的余震中渐渐消散。
黎锦秀的双手从琴键上滑下来,垂在身侧。
她的肩膀还在因为剧烈的弹奏而微微起伏,额前的碎发湿了大半,整个人坐在钢琴前,沐浴在全场唯一的那束追光里,安静得像一尊刚刚打完仗的将军。
微微闭着眼睛,似乎也沉浸在其中难以平复心绪。
但安静坐在那里的她流露出的昂扬,却让所有人都感觉喉头发硬,死死的咬住牙根让自己没有呐喊出来。
演播大厅里安静了整整好几秒。
然后,掌声像决了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
所有人从座位上弹起来鼓掌,有人把手掌拍红了还停不下来,有人一边鼓掌一边用手背抹眼泪,有人干脆把手举过头顶用力地拍。
观众席上有人喊了一声“黎锦秀”,然后所有人都在喊,声音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涌向舞台中央那架黑色钢琴前那个还在微微喘着气的女人。
梁松岩也站起来鼓掌。
他的眼眶依旧是红的,也顾不上什么国家一级作曲家的稳重形象,就这么站着,两只手用力地拍着,掌声浑厚响亮。
赵维国也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动作很慢,像是要用这个动作告诉所有人,这首歌值得所有人站着听。
他朝着舞台上的黎锦秀弯了一下腰,幅度不大,但他身边认识赵维国快二十年的梁松岩知道,这个弯腰的动作,比他做过的任何一句点评都更有分量。
主持人走上舞台,手里拿着话筒,眼眶也是红的。
她用专业素养拼命控制情绪,清了清嗓子对着镜头说道:“各位观众,《华夏好声音》第一位选手孙越的评分是——专业评审团88票,评委总分42分。”
“现在让我们看看黎锦秀的评分。”
大屏幕上,数字开始跳动。
现场观众屏住呼吸。
弹幕刷屏的速度瞬间快了一倍。
第一行跳出来的是“专业评审团:100票”。
“一百!!”主持人自己先喊出来了,“一百票!满票!!”
现场欢呼声还没落下,第二行数字紧跟着跳出来,“评委总分:50分!!”
主持人把话筒举到嘴边,张嘴还没念就先抬手按住眼角:“五位评委,全部满分!”
评委席上,梁松岩还在站着,他的评分牌被推到桌子最前面,上面写着两个大大的数字——10。
旁边的赵维国也把自己的评分牌立起来,同样写着10。
秦淑仪把评分牌举得高高的——10。
韩松亭摘下耳返,把自己的评分牌也翻了过来——10。
程朗最后一个翻开评分牌,在上面加了一行小字——“满分是因为只有10分”,他把牌子朝着舞台方向晃了晃,10。
弹幕疯了。
“满票!!满票!!!”
“五位评委全部10分!!而且程朗说‘满分是因为只有10分’!!这是什么神仙评价!!”
“这是《华夏好声音》历史上第一个满票吧!之前最高也就48分!!”
“而且专业评审团也是满票!!100票全部投给了锦秀姐!!”
“断层第一!!她的分数比孙越高出整整一个档次!!”
直播间里,“黎锦秀第一名”在弹幕上铺天盖地地刷了出来。
有人发了一长串的感叹号,有人发了整整一屏幕的大哭表情,有人一遍遍地打出“向前跑”三个字,满屏满屏地打,打到自己的弹幕被吞掉也要打。
舞台上的黎锦秀被追光笼罩着,她微微弯腰朝评委席鞠了一躬,又朝观众席鞠了一躬,脸上带着笑,但眼眶也是红的。
钱围的办公室里,两个人隔着电话互相听对方的哽咽。
杨世礼清了清嗓子说了句“先挂了,明天开台里专题会”,语气装得很平静,但挂断的瞬间钱围听到他那边传来响亮的擤鼻涕声。
黎锦秀站在舞台中央,追光把她的影子和钢琴的影子都拉得很长,黑白琴键被灯光照得发亮,她的高马尾安静地垂在肩后。
手机在后台休息室的桌上震动了一下又一下,屏幕不停地亮起——微博推送、抖音推送、微信消息提示,层层叠叠地堆在锁屏上。
而此刻的互联网上,无数人在同一时刻被同一首歌击中了。
一个高三复读班的男生在课间用手机偷偷刷到了《追梦赤子心》的直播切片,戴着耳机趴在课桌上听完整首歌,同桌推他问怎么了,他抬起头眼睛红得跟兔子一样,把耳机摘下来递给同桌:“你听听这个,你听完要是还想放弃,我就不劝你了。”
同桌戴上耳机听了几句,愣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放在两人中间,两个人共用一副耳机,一个左耳一个右耳,趴在课桌上听完了整首歌。
上课铃响的时候,同桌把耳机线卷好还给他说:“不跑了,我要跟你一起冲。”
一个住院部的护士在凌晨三点巡房结束回到护士站,手机屏幕上弹出《华夏好声音》的推送,她戴上耳机点开视频,听着那句“用力活着用力爱哪怕肝脑涂地”,把口罩摘下来擦了擦眼泪又戴上,站起来继续去给患者换药。
走廊很长灯很白,她的背影在灯下被拉得很柔弱却又笔挺。
一个外卖骑手在商场负一层的取餐等候区等餐时打开了直播切片。
他戴着一顶灰色头盔,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嘴角往下撇着用力忍着什么。
旁边另一个骑手问他看什么呢,他把手机转过去。
两个穿着同款工服素不相识的中年男人,靠在各自的外卖箱旁边,听完了同一首歌。
听完以后,那个问话的骑手把手机还给他,站起来把头盔带子系紧,说了句:“还有三单没送,跑吧。”
转身推开门,消失在商场外面的风雨里。
风雨无阻,一往无前,无所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