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样一个时代,科技是割裂的。
这是白煜自醒来后在看清世界运转规则的第一瞬,便清晰认知到的事实。
旧时代的文明余晖并未彻底熄灭,却被压缩在极度逼仄、贫富悬殊的缝隙里。
汽车仍在道路上行驶,可汽油早已贵如黄金,资源在前两轮文明的疯狂榨取下近乎枯竭。
航空器依旧存在,战机与飞艇牢牢掌控在军方手中,可真正到了两军对垒、生死相向的时刻,不成规模的空中力量,连入场资格都不具备。
制约它们的从不止是稀缺的燃料,更是天价到荒诞的成本。
以旧时代的物价折算,一架主流战机的造价便逼近六亿,换算成这个时代通行的硬通货,足足三万枚金币。
且不必说跨越时代、近乎三倍的通货膨胀,单是如今残破凋零的重工业体系,能否支撑起规模化的量产,都是一个无需验证的答案。
导弹与重火力武器亦是同理,耗材昂贵、补给困难,如今神明信徒当道的世道里,早已沦为华而不实的摆设。
而这片大地上,从来都有更廉价、更可控、更易量产的武器。
那便是神选者。
说来可笑,明明是受神明眷顾的神选之人,但在某些人眼中却被视为了武器。
但无论文明更迭到哪一步,人命永远是最不值钱、也最易再生的战略资源。
三万枚金币,未必能换来一架能升空的完整战机,却足以打造三百名训练成熟、具备实战战力的神选者。
从历史进程的角度来看,正是这种低成本的“人形兵器”,彻底改写了战争的格局。
最初,神选者的诞生只为对抗侵蚀世界的厄煞,可当域外之敌被击退、防线稳固,他们手中的长剑,便自然而然地指向了自己的同类。
这从来都是历史发展的必然。
人类即便手握足以覆灭整个世界的核弹,最终的屠戮对象也依旧是同类,更何况本就以人形姿态存在的兵器,又怎么可能真正停下兵戈。
而又一彻底颠覆战争形态的,是灵阵。
这一点,白煜深有体会。
瑞朗多蒂亚防卫战的硝烟已然在岁月中飘散数年,可那片笼罩整座城墙、护住数万将士性命的整合领域,依旧在他记忆里清晰如昨。
那个整合领域以长剑「安澜」为核心阵眼,以每一位神选者为流动的力量源泉,最终护住了瑞朗多蒂亚之墙。
它还有个称呼,那便是灵阵。
如果将神选者的灵识还有领域按照某种规则排布组合,如同剔除冗余的电子元件,层层整合、节节增幅,那么整合领域的防御力与杀伤力便会随之攀升!
更关键的是,它并非一成不变的死物。
可守,可攻,可随战局变化随时调整形态,灵活得如同将帅延伸而出的意志。
灵阵的出现,彻底让刚需补给、携带不便的热武器退出了主战场,将战争重新拉回血肉与意志的直接交锋。
没有投机取巧的火力碾压,没有后方遥遥无期的补给拉扯。
剑与剑,刀与火,再一次踏上了历史的舞台。
很血腥
但足够公平。
赤棘关的主帐之内,炭火静静燃烧,驱散着关外渗入的寒意,却驱不散帐内沉凝如铁的备战气息。
白煜坐在主位之上,指尖轻叩着面前铺展开的城池布防图,目光落在一道道用墨线标注的灵阵节点上,神色平静无波。
他并未再次远眺关外的联军大营,以他的灵识强度,无需亲眼所见,便能感知到数十里外那股铺天盖地、混杂着浮躁与威压的气息——诺森兰的残军,与那位来自莱奥尼亚的主将,已然完成了合军。
除了地图,他手边只放着两样东西,一样是「千言」,另一样是盖伊刚刚整理完毕的全军名册。
三万御刃,历经一年远征、数次死战,减员过半却战意不减,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条愿意随他赴死的性命。
“整合领域的七十二处阵眼,已经完成三次加固。”
盖伊站在案前,声音沉稳,指尖点在布防图的城墙沿线,
“按照您给的灵阵,神选者分队按三伍一组、九伍一队错落站位,灵识流转的冗余已经降到最低,领域开启后的防御强度,比在平地上提升了四成。”
即使已经到了这种时刻,盖伊仍忍不住赞叹,
“如此程度的提升,创造出这个灵阵的人真是个天才!”
“创造它的人就是雷纳德,你们口中的那位南方之王,我曾为他效力,他是我的半个老师,如果是御翎军在这里,他们的灵阵只会更强。”
白煜曾见过无数次这个名为御寒凝川阙之阵的灵阵,靠着「轮回」与在伊登帕拉蒂奥那些日子的沉淀,他将其复刻出来了,虽然只是个赝品,但也足够了。
万幸,这玩意应该没有什么版权一类的说法,而且雷纳德也会乐意这道灵阵在这场战争展露锋芒。
白煜微微颔首,目光并未停留在兵力数字上,而是落在了赤棘关唯一的隘口通道处,
他很清楚自己手中的筹码。三万孤军,后路尽断,粮草仅能支撑一月,没有援军,没有补给,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正面硬撼七万人的联军,兵力差距悬殊,唯一的胜机,从来都不在正面冲杀,而在灵阵的压制,与斩首破局。
“不必分兵固守全城。”白煜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把所有神选者的灵力,集中在正面城墙与主城门两处,放弃两侧偏关的分散防御,全部收缩至核心领域范围内。”
盖伊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用意。
分散防御只会稀释灵阵强度,将全部力量收拢成一点,才能在对方全力攻城的瞬间,撑起足以碾压攻势的防御壁垒。
以一城为棋,以全军为棋眼,放弃无关紧要的侧翼,赌对方会选择最稳妥、最符合大军团作战逻辑的正面强攻。
“辎重营把所有箭矢、滚石、火油,全部调配至正面城墙,不留预备队。”
白煜的指尖落在主城门的位置,眸光微沉,
“知道吗?在千百年前,人族的先辈也是用的这样的战法,可在如今,它居然仍旧有效。”
“时代究竟是往前还是后退呢?”
“传令下去,除了正常巡逻,全员养精蓄锐。”
白煜站起身,伸手握住了身侧的「千言」刀柄,幽紫色的淡芒顺着刀身微微流转,
“等对方大军压境、阵型铺开的瞬间,便是我们决战之时,而这不会太远。”
剩下的准备还不计其数,但这就是其他人该操心的事了,自己的战场不会在赤棘关。
如果说神选者的数量决定下限,那么战争的上限就是由高阶战力决定的,只要阶位高到一个地步,那么加入灵阵反倒会成为浪费。
他们无需正面面对灵阵,个体的灵活程度远超灵阵,但是,只要他们能够摧毁灵阵的节点甚至核心,那么战局将会彻底更改。
所以,两军对垒之时,同时亦是双方高阶的神选者对峙之时。
在绝大部分战争里,高阶神选者所做的从来是互相牵制,甚至,双方往往只是遥遥对望,将战争的胜负完全交给了手下的战士。
但这一战不同,白煜和埃莱亚斯,可从来不是那样的人。
将对将,王对王,真正的战士相间,唯有厮杀!
这可真是让人热血沸腾啊!
“最后一个问题。”盖伊直视着白煜,缓缓开口,
“在您的那场战争里,究竟谁能有那样的殊荣,与您并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