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玄坐在主位上,两只手缠着白布条。面前桌上,一碗红薯粥见底,两个鸡蛋壳摞在碗边。
他抬起头,望向墙上挂着的北州地图。
三角形的三个点,北州城,北原县,北岭县。
“一百三十一人死亡。”
“倒塌的全是土坯房?”
李书岳站在厅中,手里捧着册子,点头道:“是。今年推倒土坯房、修建楼房的村民,无一伤亡。”
夏侯玄没接话。他撑着桌沿站起身,走到墙前,背对着李书岳。
“北州辖下,不能再有一间土坯房。”
他伸出缠着白布的手,指着地图上北州城周边的村落标记处。
“一间都不能再留。”
“开春之后,全面重建。”
“六百间塌房的百姓,统一规划,建砖混楼房。不是修修补补。是推倒,重来。”
李书岳手里册子,犹豫道:“王爷,六百余间房屋重建,所需银两……”
夏侯玄转过身,看了李书岳一眼。
“本王什么时候缺过银子?”
“这北州府库内的银子,装得比我父皇的国库还满。”
“你只管放手去干,钱不是问题!”
李书岳把后半句话咽回去,册子一合,躬身道:“是,属下这就去做预算。绝不让王爷操心!”
他直起腰,又问了一句:“王爷,青州会不会也发生雪灾?”
“此事,要不要上报朝廷?”
夏侯玄重新坐回椅子上,沉默片刻。
我只顾着修路,却忽略了村子里的那些老旧建筑,谁都没料到老天爷会下这么大的狠手。
若是青州也遭雪灾,那来年帮我修路的劳动力肯定要减少一大批。
他站起身,说道:“此事,还是需要上报朝廷。”
“不过朝廷赈灾的效率....,等他们的粮食拨下来,黄花菜都凉了。”
“你立刻去一趟商会,让钱多多准备一些救援物资,粮食,蜂窝煤,羽绒服,姜块等等.....以防万一。
“是,王爷。”李书岳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出大厅。
脚步声远去,厅内又静下来。
林晴婉端着一碗姜汤走入大厅,碗沿冒着白气。
她把碗放在桌上,轻声道:“王爷,手上的伤让府医再看看,别逞强。”
夏侯玄低头看了看缠着白布的手,试着动动手指,关节处隐隐发胀。
“无妨,一点轻微冻伤而已,不碍事。”
“你们都先下去歇息吧,本王在这里再坐会。”
苏晴鸢坐在旁边的侧位,手搭在腹部。她穿着宽厚的棉衣,轻声道:“王爷不歇息,我也不歇。我就坐在这里陪你。”
林晴婉也默默站在一旁,没有要走的意思。
也不知过了多久,厅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赵大牛身穿羽绒服,浑身沾满雪花。他在厅外停下,两手抖了抖肩膀上的细雪,才迈步进来。
他抱拳大声道:“禀王爷,运输队之人,都已开着拖拉机全部返回,没有一人掉队!”
“只是,那车头前的铲雪斗还挂在拖拉机上,需不需要让钢铁厂的工匠拆下来?”
夏侯玄抬头看着他。
赵大牛的脸被冻得通红,右耳上贴着一块纱布,不知什么时候擦伤的。
“暂时不用拆。”
“青州那边是否也发生雪灾,我们目前一无所知。”
“若是那边路面结冰封山,那挂着铲雪斗的拖拉机就是开路的神器。”
“等开春之后,天气回暖再拆也不迟。”
“是,王爷。”赵大牛应道。
夏侯玄撑着桌沿站起来,走到苏晴鸢身旁,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王妃,我们回去歇息吧。”
苏晴鸢借着他的力站起身,手掌依然覆在腹部。两人肩并肩往后院走去,脚步声在廊道里渐渐远去。
林晴婉收拾桌上的汤碗,手摸到那碗姜汤,已凉透,一口没动。
她端起碗,转身往厨房走去。
……
清晨。王府后院,主卧。
窗外的光是灰白的,雪还在下,只是比昨夜小了许多。
苏晴鸢先醒。她侧过头,看着身旁的夏侯玄。
他仰面躺着,呼吸均匀。两只缠着白布条的手搁在被子外面。
苏晴鸢轻轻把他的手塞回被子里,动作很慢,怕惊醒他。
她手掌覆上自己的腹部,感受着肚皮下隐隐的温热,闭眼又浅浅睡去。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赵大牛站在主卧门外,一只手抬起来要敲门,又缩回去。
偏房的门吱呀一声推开。
林晴婉披着棉衣走出来,头发还没梳拢,散在肩上。
她快走两步,低声拦住赵大牛:“王爷昨夜才歇下,你有什么事先跟我说。”
赵大牛,低声道:“青州来人了。”
林晴婉脸色一变。
她没再多问,转身推开主卧门,绕到床边,俯下身,低声唤了一句:“王妃。”
苏晴鸢睁眼。
林晴婉凑在她耳边,把话原样说一遍。
苏晴鸢偏头看一眼还在沉睡的夏侯玄。
她轻声说:“叫醒王爷。”
林晴婉犹豫:“王爷身子……”
苏晴鸢摇头:“青州若不是出大事,刘知府是不会派人来北州。王爷知道没被叫醒,会更生气。”
林晴婉不再说话,退到一旁。
赵大牛进屋,站在床边,低声喊了一声:“王爷。”
没动。
又喊一声:“王爷!”
还是没动。
赵大牛加大嗓门,第三声喊出来。
夏侯玄猛地睁眼坐起,被子滑到腰间。他眼神还没完全聚焦,嘴里蹦出第一句话:
“哪段路塌了?”
赵大牛一愣,随即说道:“王爷,不是路的事。青州刘知府派人来,说青州发生雪灾,来求援的。”
夏侯玄愣了一瞬。
他掀被下床,弯腰摸到靴子,蹬上。
“我昨晚就怕这事。走,去大厅。”
苏晴鸢掀开被角要起身。
夏侯玄回头看她一眼,走回来,单手按在她肩上,让她坐回床沿。
“你歇着。肚子里还有一个。大厅的事我来。”
苏晴鸢没争执,轻声道:“姜汤我让晴婉送过去,你必须喝完。”
夏侯玄应了一声,大步往外走。
……
王府大厅。
客椅上坐着一个人。二十出头的年轻驿卒,身形瘦小,嘴唇冻得发紫,左半边脸上有一片冻疮,暗红色,起皮。衣服上结着冰碴子,胸口处被体温捂化,洇出一大片水渍。
他两只手拢在膝盖上,手指头僵着,攥不成拳。
脚步声从厅外传来。
驿卒猛地站起身,差点带翻椅子。
夏侯玄走进大厅。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羽绒服,头发只用一根布条随意束在脑后,两只手还缠着白布。
驿卒迎上两步,单膝跪地,声音急切:“王爷!小的是青州府衙驿卒,奉刘知府之命,连夜赶来求援!”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手抖得厉害,信封边角已被雪水浸软,墨迹洇开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