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福退出御书房后,一刻也没敢耽搁,先去户部传口谕,随后又一路小跑直奔钱府。
钱府大厅内,炭盆烧得旺。
钱国忠身穿一件北州纺织厂产的羽绒服,端坐主位,手里捧着茶盏,正吹着热气。
身上这件羽绒服,是他上个月专门差人去北州商会排队抢买回来的。重量比他那件貂裘轻一半都不止,暖和却翻一倍。
自从穿上这玩意儿,他现在出门都不爱穿官袍,恨不得套着这玩意儿上朝。
王德福急匆匆步入大厅,额头上还挂着几滴细汗,顾不上寒暄,开口便道:“钱大人,出大事情!青州发生罕见雪灾!”
“陛下刚刚下旨,命户部紧急拨银一百万两,粮食三十万石,火速发往青州用于赈灾。”
“说到这,他左右看一眼,凑近一步。
“另外,陛下还有一道口谕。让大人您派遣督察司之人,以体察灾情的名义去一趟北州,看看那边具体情况到底如何。”
钱国忠端茶的手顿住。
青州雪灾?
陛下让我派人去北州?
王爷缺粮?绝对不缺。王爷缺银子吗?那更是天大的笑话。如今满朝文武谁不知道,北州富可敌国,库里的银子堆得比国库还满。
就算北州也遭遇雪灾,以王爷的手段,救灾跟吃饭喝水一样轻松。
陛下让我派人去看什么?
他放下茶盏,指尖在桌面上轻叩两下。
不对。陛下担心的不是北州。
陛下是担心有人趁着天灾人祸,中饱私囊贪污赈灾款!所有才会说让我派人跑一趟北州。
这大冬天,也无事去一趟青州也无妨。
钱国忠站起身,拱手道:“王公公,此事不必派旁人。我亲自走一趟,来回不过几日。”
王德福点头:“钱大人,户部正在装车,你可与赈灾队伍同行,先到青州,再转道北州。”
“老奴先回宫复命。”
说完转身离去。
钱国忠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扬声喊道:“来人!备车,备厚衣,即刻出发!”
管家小跑着迎上来:“老爷,去哪儿?”
“青州。再转北州。”
……
青北大道。
风雪未停,天地一片灰白。
九十三辆拖拉机排成长龙,铲雪斗贴着路面推进,积雪被犁成两道白墙,翻涌向路两侧。
赵大牛身穿羽绒服,坐在头车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杆,目光盯着前方。右耳上的纱布被风吹得翻卷。
他腾出一只手按了按,又握回方向杆。
车队经过北州辖下村子,路边站着十几个村民。
一个裹着棉袄的老汉,怀里抱着一小筐烤红薯,踮着脚往车斗里扔。
箩筐落进车斗。
“路上吃!”
老汉身后,一个年轻媳妇抱着一小筐烤土豆,冒着热气。她跑两步没追上拖拉机,急得直跺脚。
后方马车上的商会伙计探出身子,一把接过箩筐。
“嫂子,回头箩筐还你!”
媳妇摆摆手:“不要了!箩筐也给你!”
再往前两里,又路过一村子。一个半大小子站在雪地里,手里举着一块木板,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
“王爷千岁”
赵大牛没停车,回头朝后方喊了一声:“记住这些村子!回头把银子挨家送上门!一家都不能落!”
车队继续前行。
行至青北大道中段,路面积雪骤然加厚。铲雪斗吃进雪里,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车速骤降。
赵大牛一拍方向杆,跳下车。
他站在路中间,雪没到大腿根。
“张匣!”
左侧队列中,张匣扛着铁锹跑上来,大声应道:“到!”
“带你的人,前方五十步,给我开路!”
“是!”
张匣转身一挥手,身后百余名工程兵扛着铁锹冲上前,一字排开,铁锹插进齐腰深的积雪里,用力一翻。
雪块飞起,砸在路两侧。
右侧队列,马其带着另一队人从另一边包抄上来。雪几乎没到胸口,但铁锹抡得比谁都快。
“他娘的,这雪比北州厚三倍!”马其骂了一句,铁锹不停。
五千人铁锹翻飞。
一锹一锹,硬生生在齐腰深的雪里凿出一条三丈宽的通路。
铲雪斗紧跟其后,把残雪推至道路两侧。
车队重新提速。
……
青州地界。
越往北走,路边沟渠全部冻成白色冰带,排水口堵死。道路两侧的树木被积雪压断,横七竖八倒在路肩上。
赵大牛坐在驾驶座上,扫了一眼路旁的沟渠。
全结冰。
青州比北州大得多,雪灾要比北州严重。那边怕是下的暴雪半个月不止。
他双手握紧方向杆,大喊道:“全速前进!”
越靠近青州城,路边出现的人影越多。
三三两两的灾民裹着衣服,深一脚浅一脚往青州府方向赶。有人背着包袱,有人抱着孩子,有人什么都没带,只低着头走。
一个年轻妇人身穿羽绒服,怀里抱着个两三岁的娃娃,听到身后传来轰鸣声,停下脚步回头望。
九十三辆拖拉机排成长龙,铲雪斗在前方犁开积雪,后方数百辆马车紧随其后。
妇人愣住了。
旁边一个拄着木棍的老头凑过来,眯着眼看半天:“这是啥车?不用牛马拉?”
妇人身旁,一个穿着羽绒服的年轻汉子抢着答道:“你懂什么!那叫拖拉机!北州的!”
他伸手一指车队。
“前段时间没下暴雪是,我去城里买蜂窝煤返回村的路上,亲眼见过九凌工程队的九爷,开着这玩意儿路过!声音大得跟打雷似的!”
老头往后缩了缩:“这么大阵仗……”
年轻汉子一拍大腿:“你没看见后头那几百辆马车?那是王爷派人来救灾的!”
妇人眼眶一红,抱紧怀里的孩子,加快脚步。
“快走!跟上!还有一里路就到青州府!”
赵大牛双手扶着方向杆,扫过道路两旁的灾民。
有衣衫单薄,冻得发抖的,有抱着孩子走不动的。
他回过头,朝后方大声下令。
“后方马车分出十辆!就地停车!给路边灾民发羽绒服和红薯干!”
“老弱妇孺优先!”
后方十辆马车脱离队列,靠边停下。
商会伙计跳下车,掀开油布,搬出一捆捆羽绒服和一筐筐红薯干。
灾民们围上来,没人哄抢,只是伸着手,眼巴巴地望着。
车队没停,继续前行。
……
青州府城外。
城门前的空地上,密密麻麻搭着数百顶帐篷。帐篷是粗布缝的,四角用石头压着,风一吹就鼓起来。
帐篷之间的空地上,上百大锅架在炉子上,锅里白粥翻滚,热气升腾。
刘孟源身穿羽绒服,站在粥帐里,手里握着长柄木勺,一勺一勺往灾民碗里打粥。
即便站在粥帐里,腰板也挺得笔直,官架子刻在骨子里。
他儿子刘承站在旁边,同样穿着羽绒服,搓着手指,时不时往北边张望。
“爹,你给王爷送的信,算脚程应该到了。”
刘承压低声音:“就是不知道王爷会不会派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