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上，寿喜烧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堪十郎的每一句话都像刀子一样扎在光月家仅存的颜面上。
而且最致命的是——他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
“传次郎真的走了？”
“难道光月家真的在骗我们……”
“连传次郎阁下都背叛了，御田大人的家臣怎么会变成这样……”
寿喜烧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深吸一口气，向前迈出一步，大声道：“诸位，请听我一言！”
广场上的骚动稍微平息了一些。
所有人都看向这位前任将军，看他还能说出什么话来。
寿喜烧的语气沉重而悲痛：“我承认，我光月寿喜烧愧对和之国的百姓。凯多之战的功劳，确实不全在光月家。”
“海军和我们联手，才打败了百兽海贼团。”
他顿了顿，声音哽咽起来：“但请诸位想一想，如果不是光月家继承御田的遗志，如果不是桃之助拼死站出来，你们有勇气反抗凯多吗？海军再强，他们终究是外人！和之国的未来，终究要交到和之国自己人的手里！”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有理有节。
广场上又响起了窃窃私语。
有人觉得他说得有道理，有人依然满脸狐疑。
“好一张利嘴。”
一道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所有人回头看去，只见一个紫发、身材稍有些佝偻，脸上一直挂着怪异笑容的老人从人群里走出来。
他穿着朴素的麻衣，脸上写满了风霜与疲惫，但那双眼睛依然矍铄锐利。
霜月康家。
由于他没有戴着头巾，一眼便被人认了出来：“康家大人！”
“我们还以为您在二十年前就已经.......”
霜月康家一步一步走到广场中央，站在寿喜烧面前。
他的脚步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寿喜烧的脸色变了。
“康家……你怎么……”
“我怎么还活着？”霜月康家淡淡地问，“你都活着，我活着又有什么奇怪的？还是说，我应该去死，好让你们能心安理得地坐在将军的宝座上？”
寿喜烧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霜月康家没有看他，转身面向广场上的百姓。
“诸位，老夫接下来的话，只说一遍。”
他的声音苍老，却掷地有声：“御田继承光月家的意志，想要让和之国开国。”
“老夫认可他的志向，但御田太过懦弱，他已经死了，二十年前就死了。”
“凯多入侵和之国，光月家逃了二十年。这二十年里，是百姓们在替他们承受大蛇和凯多的暴政，是百姓们在挨饿受冻，是百姓们在失去亲人。”
霜月康家指向屋顶上的海军：“海军的刀上还沾着凯多的血，他们才是站在这里，用命去拼的人，光月家呢？”
他转头看向寿喜烧：“桃之助呢？”
“他们做了什么？”
寿喜烧的脸色由青转白。
“他们躲在幕后，等凯多死了才出来，说自己是救世主。”霜月康家叹了口气，“如果这也算英雄，那和之国的英雄未免太廉价了。”
堪十郎站在飞鸟上疯狂大笑：“说得漂亮！不愧是大名！”
霜月康家没有理他，继续说道：“老夫今天来，不是为了拆光月家的台。老夫只是想让和之国的百姓们明白，靠人不如靠己。”
“海军可以帮我们一时，却帮不了我们一世。凯多死了，或许还有下一个。”
桃之助跪在地上，头越垂越低。
他的泪水滴在青石板上，晕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手指紧紧攥着衣角，牙关紧咬，浑身都在发抖。
霜月康家看了他一眼，眼底满是失望，御田再蠢，他也有强横的武力以及勇气，但桃之助连最基本的勇气都没有。
自己对他没有释放出丝毫敌意，他却已经被吓得屁滚尿流。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做好一国之主？
刚才他所说的话，真是大言不惭。
群众们已经彻底沸腾，甚至有人抓起菜篮子里的烂菜叶朝赤霄九侠扔去，墙倒众人推。
知道了光月家族一直在欺骗他们，积压内心多年的不满直接爆发出来：“光月家滚出和之国！”
第一颗烂菜叶砸在了小菊的背上。
她站在原地没有躲，只是咬着唇，低着头。
紧接着更多的菜叶、鸡蛋、石子飞了过来，砸在赤鞘九侠的头上、身上、脸上。
“骗子！”
锦卫门捂着自己还在流血的胸口，踉跄着挡在桃之助身前，却被一颗鸡蛋砸中了额头。
蛋液顺着他的脸流下来，混着血，滴在青石板上。
“住手！住手！”他嘶哑地喊着，“御田大人的遗志——”
“别提御田！”
人群中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压过了他。
那人挤出人群，满脸愤怒，手臂上还系着一条褪色的孝带：“你们光月家的人有什么资格提御田！那个畜生活着的时候祸害了和之国多少百姓！”
锦卫门愣住：“你说什么……”
“我说错了吗！”那中年男人指着锦卫门的鼻子骂道，“十四岁！他十四岁那年为了解决旱灾，擅自修改河道！想到一出是一出，结果呢！花之都被淹了一半！我全家七口人，死了三个！全是被洪水冲走的！”
锦卫门脸色发白。
“那、那是意外……你也说了，御殿是为了解决旱灾才这么做的，只是发生了意外......”
“意外？”又一个人站了出来，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声音发颤，“那十五岁那年呢！他躲在寺庙里，每天晚上跑到城里来抢女人！我女儿那年才十六岁！刚嫁人不到一个月！就被他的人绑走了！等我们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已经……”
“最后虽然人回来了，但夫家嫌弃，整日郁郁之下，上吊自杀！”
老太太说不下去了，掩面痛哭起来。
人群中爆发出更大的声浪。
“我家嫂子也是被他抢走的！”
“我姐姐也是！！”
“那个人渣！他连有夫之妇都不放过！”
“还说什么建立后宫！就是个土匪头子！”
锦卫门的脸彻底失去了血色。
他张着嘴，想要辩解，却找不到任何词语。
他知道这些都是真的。
那些事，他都知道。
他是御田的家臣，御田跟他们讲述过他做过的所有事。
只是他从来不觉得那有什么不对，御田大人是光月家的继承人，是和之国未来的将军，他做什么都是可以被原谅的。
可是现在，站在这些失去亲人的百姓面前，他发现他说不出“原谅”两个字。
因为失去亲人的不是他。
那个老太太的女儿回不来了。
那个中年男人的三个家人回不来了。
“还有呢！”人群中又是一个声音，“他十八岁那年，他爹寿喜烧终于跟他断绝关系了！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跑到火葬场去——”
“别说了！”锦卫门疯了似的吼出来。
但那个人没有停：“因为他跑到火葬场去，用人家火化遗体的火煮关东煮！”
“一边吃一边喝酒！”
“还说是跟逝去的友人‘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