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了饭,在附近溜达了一圈之后,林铭便叫了一辆车去了白起墓。
木牌里的白起还是没有任何动静,林铭都担心一会到了墓前,怎么把这大爷叫醒。
白起墓位于渭城区渭阳镇任家嘴村,离他们住的地方大约三十公里左右。
“哥,这不对吧?”宁清秋扒着车窗,看着外面越来越荒凉的景色,忍不住嘀咕,“白起啊,那是杀神,那是大秦的战神。他的墓就算没有秦始皇那么气派,再不济也得有个石头狮子守门吧?怎么在这种小村子里?”
林铭叹了口气:“白起并非病逝或获谥下葬,他是被赐死的,按照当时秦国的法律,无君王追谥、无国葬仪式,没有封爵级别的陵园、陪葬坑与礼制建筑,只是当年的乡亲们感念他的功德,偷偷给他堆起来的一捧土。
而且,在陕西这个地方,王侯将相的墓冢,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一个没名分的武安君,自然就被这几千年的黄沙给埋没了。”
车子在任家嘴村口停了下来,司机往前面一指:“顺着这条路走一百米就是,快得很。”
林铭付了钱,带着宁清秋踩在松软的黄土路上。
走不到一百米,那一处所谓的“遗址”就突兀地出现在视线里。
没有松柏成林,没有石象生,更没有守墓的人。
入眼的是一个简易得不能再简易的高台,四周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满地枯叶在热风中打着旋儿。
高台上孤零零地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几个刀凿斧刻的大字:秦武安君白起墓。
石碑前的供桌缺了一个角,上面歪歪斜斜地倒着几个空的廉价白酒瓶子,不知是哪个路过的酒鬼还是落魄的悼念人留下的。
林铭站在石碑前,唏嘘不已。
这就是那个坑杀了四十万赵卒、让六国闻风丧胆的战神,最后剩下的,也不过是这方丈之地的黄土。
林铭没有直接呼唤白起,他弯下腰,从旁边拎起一把不知谁落下的、已经秃了半截的竹编扫帚。
“哗——哗——”
扫帚划过干枯的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林铭弯着腰,一寸一寸地清扫着石碑周围的落叶和浮土。
他干得很慢,也很认真。
宁清秋也蹲下身子,用布拂去供台上的积灰,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空酒瓶收拢到一旁。
她从背包里掏出了在路边买的果盘,整齐地摆在供桌中央,然后从包里取出几束细香。
三根长香被点燃,青烟袅袅升起,在无风的午后笔直地刺向苍穹。
林铭放下扫帚,拍了拍手上的尘土,看着那缓缓飘散的烟雾,又低头看了一眼腰间依旧沉寂的木牌。
“前辈,到家了。”
林铭试了几次,无论是灵力还是妖力,打入那块木牌里都像是泥牛入海,惊不起半点涟漪。
就在他对着这木牌一筹莫展的时候,背后突然传来了一个沙哑的声音。
“小伙子,叫魂不是你这么叫的。”
林铭猛地回身,浑身肌肉瞬间绷紧。
在漫天飞扬的黄土风沙中,站着一个佝偻的老头。
他披着一件褪了色的军绿色大棉袄,领口磨得破破烂烂,手里拄着一根看不出年岁的枯木拐杖。
这老头看起来行将就木,仿佛下一秒就会被这关中的风给吹散了,可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却透着如孩童般红润的血色。
在这荒郊野岭的孤冢前,这副卖相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邪性。
他警惕了起来,“老人家,您是……”林铭眯起眼,右手微不可察地摸向后背。
“我是这任家嘴村的村长,任东来。”
老人喘着粗气,浑浊的眼球在石碑上扫过,“白起大人的墓,就是我们老任家的先祖亲手在这儿立起来的。
一代传一代,守了快两千多年咯。”
林铭心中微微一动,警惕稍减,如果是当地的守墓后人,那确实能说通。
“您刚才说……叫法不对?”
“这世上,还有人记得白起将军,难得,真难得啊。”老村长嘟囔着,像是自言自语。
他蹒跚着走到供台前,从棉袄兜里摸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红布。
红布摊开,里面是一个豁了口的瓷碗,碗里盛着一捧白米。
老人把红布平铺在满是灰尘的供台中央,瓷碗压住布心,随后,他从怀里摸出三根长香,点燃后插进米堆里。
青烟袅袅升起,老人的身姿在烟雾后面显得有些模糊,他压低了声音。
“地敞亮,香引魂来,白起将军,有处可待。”
念了三遍,木牌在贡台上震颤了起来,一股阴冷到极致的黑烟从木牌中缓缓涌出。
“呼——!”
黑烟迅速聚拢、升高,最后凝聚成了一个青布长衫的身影。
脱下了残破盔甲的白起,此刻的白起,面容清俊而苍白,眼神深邃如古井,竟更像一位饱读诗书的儒生,只是那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杀伐之气,昭示着昔日“人屠”的赫赫凶名。
他站在风沙中,那双如猛虎般的眼眸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跪在地上的老村长身上。
“哦?看来是有人知道我要回来了。”白起开口,带着千军万马的肃杀。
宁清秋在一旁已经看傻了,她死死抓着林铭的袖子,大白天撞见这尊杀神显圣,这种冲击力远超任何恐怖电影。
老村长任东来没有抬头,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压得极低,透着骨子里的敬畏:
“回大人,一个月前,有个云游道士来了村里。他在村里住了几天,给老人看病、开药,临走前……给这村子算了一卦。”
老村长任东来跪在地上,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老辈人特有的敬畏:
“那道长说,咱们村这地方,地脉是‘龙困浅滩,虎落平阳’。千百年前,有位煞神将军的血和怨气,就渗在这土里头,像个没封好的坛子,一直闷着。”
他顿了顿,偷眼看了看白起,见对方没什么反应,才继续说:
“他说,这坛子的封口,就在这个月‘阴煞冲日,地煞抬头’的时候,会自己松了。
到时候,‘杀神归位,血光临门’,咱们这小村子,怕是要遭大难。”
林铭这时候插了一嘴:“不应该啊,我来到时候也观察过,白起墓面水背原,属于后玄武、前朱雀,俗话说‘背有靠、前有照’,是阴宅与阳宅选址的核心吉格之一,不可能形成凶煞地。”
“老朽不懂风水。”任东来依旧叩着头,语气依旧平静,“道人只告诉我,如果遇见了呼唤白起大人之人,就用这碗引魂米,把大人请出来。”
白起面无表情地伫立在石碑旁。
“一个月前……”白起低声自语,目光扫向远方的黄土地,眼神深不可测。
到底是谁,能跨越千年的光阴,准确地算准他的归期,甚至在这偏远的山村布下了接应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