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宫内的温度骤降,每一寸空气都像是凝结成了细小的冰针。
林铭感觉到手中的直刀传来了阵阵寒意,低头一看,刀身上竟已覆盖了一层白蒙蒙的寒霜。
在那破碎的银铃残骸中,原本虚幻的红衣身影彻底凝实。
那是一个极美的女人,即便面带死气,也掩不住那股曾母仪天下的威严;可这又是一个极惨的怨灵,她的红衣仿佛是用无数层干涸的血迹染就。
“呼——”
她身后,一团团粘稠的黑雾从青砖缝隙中溢出,幻化成一个个面目全非的太监与宫女。
他们或是捂着喷血的脖子,或是拖着被生生砸断的残肢,在死寂的殿堂里发出如风啸般的嘶鸣。
林铭横刀在前,他能感觉到这股怨念的厚重,不仅仅是一个女人的愤怒,更是大秦帝国阴影下,千万个无名祭品积攒了千年的不甘。
她没有立刻发动攻击,只是那样静静地站着,周身的怨气却让虚空产生了肉眼可见的褶皱。
“哥……”宁清秋蜷缩在林铭身后,声音打着颤,她不敢看那些怪物。
“别怕,我在。”林铭横刀在前。
心中泛起一丝苦涩,这一路走来,他感觉一直在和死人打着交道,难道自己五行属阴,这么吸引“鬼物”?
“这位……鬼友,我们只是无意中闯入此地,无意冒犯,我们现在就准备走!”林铭拱了拱手,直接就打算转身离开。
赵姬站在最高处,长发如毒蛇般舞动,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眶里,流出的不是泪,而是漆黑的怨毒。
“哀家,允许你们走了吗?”她的声音重叠着千百个人的哀嚎,“既然进来了,就在这牢笼里陪着哀家吧。在这里,没人能欺负你们……也没人能,离开我。”
“别说笑了,”林林铭指着旁边那些缺胳膊少腿、满脸凄苦的鬼魂,冷笑一声,“你看看你身边的鬼物,还有完整的吗?”
“这不是我做的……”赵姬的语气突然变得恍惚,像是在辩解,又像是在哭泣,“是大王……他说怕他们逃跑,怕他们伺候不周,才砍断了他们的手脚,把他们关进铜棺。”
她的眼中露出了人性化的哀伤,这些宫女太监很多她都认识,大多都是服侍自己的……孩子。
是的,孩子,大多数太监、宫女年纪都很小,这一刻,她眼中的怨毒被一种近乎母性的哀恸取代,这些孩子,大多死在十六岁那年,死在最像花朵的年纪。
可这残酷的世道,让这些孩子陪葬,这还没完,锁魂铃还要将他们都魂魄束缚在这绝阴之地。
“这种地方……你待了两千年吗?”感受到赵姬的悲伤,宁清秋鼓起勇气说道。
林铭一愣,刚想示意她噤声,却发现翻涌的阴风竟诡异地停滞了一瞬。
赵姬那双漆黑的眼眶转向宁清秋,唇角勾起一抹残忍而不屑的弧度:“小姑娘,在这洞天里,每一块砖都是用哀家的绝望铺就的。你们这些活在阳光下的人,懂什么叫时间吗?时间不是滴答声,是这种无边无际的、没人喊你名字的黑夜。”
“我知道。”宁清秋松开了林铭的衣角,仰起头,眼眶湿润,在那群厉鬼的注视下,竟然往前迈了一步。
那是一步,从恐惧跨向慈悲。
她的脸色依然惨白,小腿还在不住的颤抖,可面对这些骇人的厉鬼,她的眼神变了。
眼中闪烁着一束微弱的火苗,带着无尽的哀伤,试图照亮深不见底的冰川。
“我知道那种感觉。吕不韦送走你那天,雪很大,你回头看了他一眼,其实你是在等他后悔,对不对?”宁清秋仰起头,眼眶湿润,她真的能感受到,她也亲身经历了这一切。
“你是大秦的太后,是掌握了至高无上的权力,可实际上,在这座宫殿里你从来没有名字。
你是‘赵国的女子’,是‘王的母亲’,唯独不是你自己。”
“住口!”赵姬猛地挥袖,一股狂暴的阴风将林铭震退数步,尖锐的指甲停在宁清秋额前一寸处,“你以为凭这几句不知从哪看来的悲悯,就能超度哀家?哀家不需要同情,现在锁魂铃碎了,哀家要这关中的地脉为我陪葬!”
宁清秋没有躲,她甚至往前凑了凑,让自己的额头抵住了那冰冷的指甲:“我没有同情你,因为在那个时间,我看到了你,经历了你,也感受到了你。”
她没有说谎,如果这个世界谁最能和眼前的赵姬感同身受,只有刚刚经历了赵姬一生的宁清秋了。
林铭心头狂跳,他没想到自己破碎的银铃,竟然是束缚住这里地缚灵的法器,两千年怨气的地缚灵……
他握紧了直刀,准备随时朝着这个厉鬼的脖子砍去。
赵姬那双充满杀意的眼眸里,竟然闪过了一丝错愕,她看过了太多虚伪、卑鄙的眼睛,而在面前的少女眼中,看到了千年不曾见过的真诚。
这个少女是真的在心疼自己。
“我的……名字?”赵姬喃喃自语。
她曾经也拥有自己都名字,对啊,没有名字,去了奈何桥,登记的时候别人问自己叫什么,没有名字不就成了孤魂野鬼了吗?
不对,她现在就是厉鬼!
赵姬那双漆黑的眼眸中,原本死寂的怨毒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挣扎。
“想起名字,我就能得到解脱吗?”她又凄厉地冷笑一声,周身的红衣无风自动,猎猎作响,“这千年的孤寂,你以为三言两语,就能让哀家放下?”
随着这一声质问,整座寝宫的墙壁开始剧烈震颤,那些面目模糊的太监与宫女如接到了某种命令,发出尖锐的嘶鸣,带着滔天的腐朽气息疯狂扑向林铭。
“清秋,躲到柱子后面!”
林铭大吼一声,瞳孔深处金芒一闪。
他还没有幼稚到想凭借言语超度了这只千年厉鬼,毕竟他现在还略懂一些佛法!
从被这些鬼物包围开始,他就已经联系上了南无,他对这些阴魂邪祟最是有办法,林铭也已经想通了,作为一个租客必要的时候也要搭把手。
“南无,动手!”
识海中,南无小和尚双手合十,宝相庄严:
“因果不空,业力随身。
施主,这卷‘地藏王菩萨灭定业真言’,可涤荡千年怨毒。”
一股温润却刚猛至极的佛光瞬间灌注进林铭的经脉,原本覆盖在直刀上的寒霜如遇骄阳,瞬间蒸发成虚无。
【唵,钵啰末邻陀宁,娑婆诃!】
林铭一步跨出,身形如电,直刀带起一圈淡金色的波纹,这是克制天下邪祟的至高真言。
“嗡——!”
真言绽放,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怨魂在触碰到金光的瞬间,原本狰狞的面孔竟然变得平和,随即化作缕缕青烟消散。
赵姬见状,身形化作一道红色的闪电直取林铭,那锐利的指甲竟带起了破空声。
“当!”
金色的直刀与漆黑的鬼爪再次在半空硬撼。
林铭只觉得手臂微微发麻,这种积攒了千年的怨气确实厚重如山,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和白起比起来,赵姬的怨气,是自怨自艾的苦涩,是囚徒对牢笼的无能狂怒,而白起的杀气,那是尸山血海里磨出来的锋芒。
两者之间,差了一个战国的血海。
“让关中陪葬?”林铭感觉赵姬在吹牛,手中直刀的金芒愈发盛大,“你这点能力怕是都走不出这个寝宫,外面早就解放了一百多年了!”
赵姬的攻击狂暴却凌乱,那双漆黑的眼眶里,怨毒正一点点被迷茫取代。
四周,数百个残缺的鬼魂如潮水般涌动,他们发出凄厉的嘶吼,可在冲向宁清秋那一角时,都像是约定好的一般绕开了。
林铭注意到了这些,他下手的动作微微一偏,原本砍在头上的一刀劈在了手臂上。
此时的赵姬,魂体已经被妖力与佛法交织的刀锋砍得几乎透明,像是一朵在狂风中即将凋零的血色残花。
“哥,别打了!”
宁清秋突然冲了过来,挡在了赵姬那虚幻的身影前。
林铭刀锋倒转,劲力内收,带起的一阵风压吹乱了宁清秋的长发。
“唉……”林铭叹了口气,“何必呢?”
赵姬那副狠厉狰狞的鬼相,在宁清秋那双清澈且悲悯的注视下,开始像融化的冰雪般消退。
她凌乱飞舞的长发垂落了下来,遮住了那张惨白却绝美的脸,再抬起头时,那种属于大秦皇太后的从容与母仪天下的威严,竟奇迹般地重新浮现。
“太久了,我只是想去死而已。”她看着宁清秋,带着怜惜。
林铭也没和她客气,收回了直刀,手中“卍”字亮起:“那晚辈送您一程。”
赵姬白了他一眼,像是在嗔怪他的不懂风情。
“那我……到底叫什么呢?”赵姬的声音变得空灵而轻柔,像是一场迟到了两千年的微雨。
在那场邯郸的大雪之前,在被送入吕府之前,她记得自己曾坐在低矮的篱笆墙上,赤着脚晃荡。
那个满手老茧的庄稼汉,把怀里藏了一整天的干果塞进她手里。
“阿爸,我姓什么啊?”
“姓什么重要吗?咱庄稼人,活着就有名,死了就入土。既然咱们在赵国,那就跟着国姓走。”汉子憨厚地笑着,摸了摸她的头,“你叫阿兰,那就叫赵兰。”
赵兰。
这个在锦绣堆里、在权力旋涡中被尘封了两千年的名字,像是一道破开黑暗的光,瞬间点亮了她那颗早已死去的心。
“原来……我是有名字的。”
赵姬——不,赵兰轻轻笑了起来。
她转头看向那些残缺的宫人,又看向这个愿意为她流泪的女孩,她伸出虚幻的手,轻轻摩挲了一下宁清秋的侧脸。
“这世道的苦,哀家吃够了。”
赵兰的神色彻底柔和了下来,那一身如血的红衣开始化作无数晶莹的流光。
没等林铭反应过来,赵兰那即将破碎的魂体猛地收缩,化作一道极细、极纯净的暗红色气息,顺着宁清秋的额间直接钻了进去。
宁清秋发出一声轻细的嘤咛,双眼微闭。
只见她原本光洁的眉心处,在那如雪的肤质上,一抹鲜红欲滴的印记缓缓浮现——那是一枚如花瓣、又如火焰般的红色流纹,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高贵与肃穆。
周围的那些太监、宫女虚影,随着主人的消散,也化作了点点萤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