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空中的暴雨砸向地面.
但此刻,那些浑浊的雨水却被半空中那道庞大无比的血色阵法倒逼得逆流而上,水珠在反重力的作用下向上撕裂,化作一片绵密的白色水雾。
五大罪在割破手腕洒下的鲜血,在要塞上方的夜幕中交织成繁复而邪异的深渊符文。
这些符文如同几万个互相咬合的生锈齿轮,在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缓缓转动,每一次咬合都散发出极其浓烈的血腥味和臭氧燃烧的味道。
符文的中心,一条暗红色的能量光柱直指下方,与广场中央林铭右臂上散发出的纯正撒旦黑炎遥相呼应。
“轰隆——”
极高处的云层深处传来一阵沉闷的雷鸣,那声音听起来不像是自然界的天威,更像是某种体型超过了人类认知极限的庞然大物,正试图从另一个维度强行挤入这个世界。
大夏军方部署在要塞四周的防空灵能阵法被这股外来的深渊气息刺激得疯狂闪烁,蓝色的防御护盾与暗红色的深渊符文在半空中剧烈摩擦,爆起一团团刺目的电火花。
然而,深渊献祭阵法的成型并没有带来想象中的瞬间空间转移。
那些血色的符文运转得极其艰难,甚至在军区残存的防空阵法和地底反空神铁的双重物理压制下,表面崩开了一道道细碎的裂纹。
“阁下!稳住心神!”
瘫坐在积水里的贝芬格猛地向前栽倒,一口夹杂着内脏碎片的黑血喷在林铭的鞋子上。
他此刻的状态差到了极点,原本宽大的灰色卫衣已经被冷汗和血水完全浸透,紧紧贴在干瘦的身体上。
他强撑着最后一丝几乎枯竭的生命力,双手十指死死扣在一起,指甲甚至掐进了手背的肉里。
随着他的动作,一丝丝肉眼可见的银色空间波动从他体内被强行压榨而出,化作一条条无形的虚空锁链,一头死死锁住半空中的血色阵法,另一头则连接在林铭的脊背上。
“这就是你冒着巨大风险,也要带我出来的原因?”林铭脸的右臂无力地垂在身侧,那是刚才为了轰穿地层而强行爆发撒旦黑炎留下的代价。
臂骨已经断成了好几截,尖锐的惨白色骨刺甚至扎破了皮肤暴露在空气中,暗红色的鲜血顺着指尖滴答滴答地落在水洼里。
但他依然死死咬着牙,用仅存的左手撑着膝盖,硬是不让自己倒下。
“是的,阁下。”贝芬格的七窍都在往外渗着骇人的血丝,“深渊大挪移不是普通的传送法术。这里是大夏的最高军事重地,反空神铁的物理封锁足以绞碎任何常规的空间跳跃。我们必须以外围的其他五人血祭作为燃料启动大阵,然后……必须以我的‘空间权柄’作为锚点在内部进行物理牵引,最后,再以您这位‘代理人’的本源气息作为媒介,才能强行撕开一条从内部直达深渊的通道。”
说到这里,贝芬格那双一直半眯着的死鱼眼猛地睁大,眼球上布满了血丝,语气中透出一丝无法掩饰的绝望:“但是……阁下!阵法的空间法则穿透需要时间,要彻底抵消掉反空神铁的磁场共鸣,我们至少还需要两分钟!”
两分钟。
这个时间计量单位落在林铭的耳朵里,不亚于一张直接签发的死刑判决书。
在和平年代的咖啡馆里,两分钟只够店员打出一杯奶泡。
但在周围这三百名全副武装的大夏特战队员和数十台重型机甲的枪口下,别说两分钟,就算是两秒钟,那密集的火力网也足以将一头成年的荒兽打成一滩肉泥。
大厅已经被阵法余波摧毁,这巨大的阵仗让军方都吃了一惊。
半空中,悬停着一架涂装着暗绿色迷彩的军用武装直升机。
机舱门口,赵卫国将军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垂死挣扎的两人:“雷声大雨点小?”。
狂风卷着冰冷的雨水拍打在他的军服上,他却没有撑伞,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作为一名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老将,他根本不需要像电影里的反派那样在占据绝对优势时发表一番长篇大论。
他脑子里唯一的战术逻辑,就是在敌人的阴谋彻底成型前,用最纯粹、最暴力的物理手段将其从物理层面上抹除。
赵卫国没有任何迟疑,他缓缓抬起那只戴着战术手套的右手,然后,猛地向下一挥,声音通过战术耳麦和广场四周的扩音器,冷酷地传达到每一个士兵的耳朵里:“全体都有,不要顾及要塞建筑损毁,饱和式火力覆盖!把他们给我轰成肉泥!”
命令下达的瞬间,整个广场的空气温度仿佛都在这一刻剧烈飙升。
“嗡————”
那是数十台重型机甲同时启动主炮充能的低鸣声,幽蓝色的等离子线圈在炮管内部疯狂旋转,散发出令人窒息的高温。
紧接着,“咔哒咔哒”的金属机械脆响连成一片,三百名特战队员同时端平了手中的步枪,关闭了所有的安全保险限制。
刺目的红色激光制导线如同数百条致命的毒蛇,密密麻麻地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张无死角的死亡之网,最后死死地汇聚在林铭和贝芬格的胸膛与头颅上。空气中弥漫起一股浓烈的枪油味和金属摩擦的焦糊味。
林铭看着那片即将淹没自己的毁灭之光,扯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了一个极度疲惫的惨笑。
他体内的魔力、灵力,甚至连那股霸道的妖力,都已经在刚才的极限攀升中彻底枯竭了。
断裂的右臂传来阵阵神经末梢坏死的麻木感,他试着调动了一下双腿的肌肉,却发现膝盖骨在刚才的撞击中已经布满了裂纹,此刻连最基本的战术侧滚翻都做不到了。
躲不掉,挡不住。
林铭缓缓闭上了眼睛,坦然地接受了即将到来的毁灭。
“轰————————!!!!”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在广场中心彻底炸响,这不是单发子弹的声音,而是三百把步枪的钨钢穿甲弹与数十门机甲等离子主炮在同一零点零一秒内爆发出的恐怖混合音暴!狂暴的金属洪流和幽蓝色的能量光柱瞬间吞没了林铭所在的位置。
刺目的强光甚至让直升机上的驾驶员都短暂地失去了视觉。
恐怖的冲击波以林铭为圆心,贴着地面疯狂扩散,硬生生将大厅边缘那几根直径超过两米的承重柱刮去了一层厚厚的水泥地皮,露出了里面扭曲发红的钢筋。
积水瞬间被蒸发,广场中央化作了一片翻滚的烈火与浓烟的炼狱。
赵卫国死死盯着下方那片硝烟弥漫的中心点,他的战斗直觉极其敏锐,眼神中不仅没有丝毫放松,反而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地抓紧了直升机的舱门边缘。
不对劲。
那团浓郁的硝烟并没有像正常爆炸后那样向四周扩散散去,或者说,有一种极其恐怖、甚至让整个广场中心的重力法则都为之扭曲的灵力场,硬生生地将那团足以夷平大楼的爆炸能量死死挡在了半空中!
“叮叮当当……”
一阵清脆而诡异的金属掉落声从浓烟中传出。那是数百枚已经被挤压成饼状的钨钢穿甲弹弹头,失去了所有的动能,无力地掉落在焦黑的大理石地板上。
“赵卫国……”一个极其苍老、沙哑,却透着一种仿佛能将整片天空都压下来的恐怖压迫感的声音,从硝烟的最深处缓缓传出。
“你是瞎了眼,还是老糊涂了?”
话音刚落,一阵狂暴的旋风以那声音的源头为中心轰然向四周炸开,将弥漫的浓烟和火光瞬间撕碎吹散。
林铭猛地睁开眼,心脏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他没有死,也没有任何一颗子弹或者一缕高温触碰到他的身体。
在距离他身前不到半米的地方,一面纯粹由青色气流凝聚而成的半透明气墙,如同不可撼动的天堑般立在那里。那气墙表面流转着极其玄奥的古代符文,刚才那些足以摧毁装甲车的动能武器,就是撞在这面青色气墙上,被硬生生地剥夺了所有的动能。
而在林铭的身前,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略显佝偻、甚至有些摇摇欲坠的背影。
他穿着一件已经被撕扯得破破烂烂的大衣,花白的头发被雨水、冷汗和硝烟彻底浸透,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他的左半边身体上缠满了厚厚的医疗绷带,甚至还能隐约闻到极其浓烈的血腥味和刺鼻的医用消毒水味。
这是刚才在废弃港口,为了强行阻挡深渊半神摩洛而几乎耗尽了生命本源、身受重伤的刘明远教授!
“教授……”林铭怔怔地看着那个并不宽厚的背影,他那颗在深渊黑炎中被淬炼得冰冷坚硬、哪怕面对死亡都没有丝毫波澜的心,在这一刻却猛地痉挛了一下,喉咙里仿佛堵上了一块烧红的烙铁,发出了一声干涩沙哑的呢喃。
刘明远没有回头看林铭。
他缓缓抬起那只枯瘦得能看到青色血管的右手,一把抓住了自己胸前那根已经被鲜血完全染透的医用绷带,猛地用力一扯。
“嗤啦——”
随着绷带的脱落,一道从左肩一直延伸到右侧腹部、深可见骨的恐怖伤痕直接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
伤口边缘甚至还有未能驱散的深渊黑气在腐蚀着他的血肉,但老人似乎根本感觉不到疼痛,他原本佝偻的脊背在这一刻伴随着骨骼的脆响一点点挺直,仿佛一座在暴风雨中不可逾越的巍峨高山。
“我的学生,什么时候轮到你们这群兵痞子来指手画脚了?!”
刘明远的眼神冷得像万载玄冰,他微微仰起头,看向半空中的赵卫国。
屠龙者,刘明远!
在一瞬间毫无保留地释放而出,青色的气流在广场上刮起了一阵飓风,压得最前排那三百名久经沙场的特战队员竟然不受控制地齐齐向后倒退了一大步,连呼吸都变得无比困难。
赵卫国站在机舱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宛如疯魔般的干瘪老头。
雨水打在将军那张如刀刻般的坚毅脸庞上,他的脸颊肌肉在剧烈地抽搐着,握着枪口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老疯子……你他妈的知不知道你现在在干什么?!”赵卫国几乎是扯着嗓子咆哮出声,声音里充满了愤怒、不解和极度的难以置信,“他现在不是你的学生!他是深渊的代理人!是召唤了撒旦的怪物!是整个人类的死敌!你要为了这种东西,包庇一个恶魔吗?!”
“放你娘的狗臭屁!”
一向以温和学者形象示人的刘明远,此刻却像是个护食的老地痞,罕见地爆了一句极其粗俗的粗口。
他毫不退让地指着赵卫国的鼻子破口大骂:“老子从江城把他带到燕北,他是我千挑万选的弟子,他骨子里流的什么血,老子比你这个只知道看战报的机器清楚一万倍!没有他在第四十四号废弃港拼了这条命挡住摩洛那个半神,你以为今天这南江防线还能剩下几个喘气的活人?!”
“一码归一码!”赵卫国一拳重重地砸在机舱的舱门上,砸出了一个深深的凹坑,“军规如山,铁律不容踏破!他身上流着深渊的血,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召唤了撒旦!不管他以前做过什么,今天只要放他走,放虎归山,未来就有可能给整个大夏带来灭顶之灾!刘明远,你可是大夏的支柱之一!你要为了一个堕落的学生,自绝于国家,背叛整个人类吗?!”
“去他妈的灭顶之灾!老子只知道,他今天要是死在这里,才是老子这辈子最大的背叛!”
刘明远猛地一跺脚。
“轰!”
广场大理石地面瞬间如蜘蛛网般大面积碎裂。
青色的灵力如同实质化的狂风般席卷全场,甚至连头顶那个庞大的血色深渊阵法都在这股蛮横的力量下被冲击得摇摇欲坠。
老人的双眼布满了血丝,他死死盯着前方那三百个黑洞洞的枪口,声音犹如雷霆乍破:“老子今天就把话放在这儿!想要他的命,先从我刘明远的尸体上踏过去!谁敢动他一根头发,老子今天就把你们这群王八蛋全给拆了!”
刘明远的话音刚落,根本不给军方任何反应的时间。
他那具残破的身体竟然在原地留下一道青色的残影,主动顶着三百多人的枪林弹雨和机甲的炮口,犹如一头发怒的雄狮,朝着军方的钢铁防线悍然发起了反冲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