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莫德
第二百九十一天。
长城号终于抵达了织星者母星遗址。
张涵廷站在舰桥上,看着前方的景象——
什么都没有。
不是“什么都没有”的夸张——是真的什么都没有。前方是一片空旷的星际空间,没有行星,没有小行星,没有星云,只有稀薄的星际气体和背景辐射。
“这就是织星者母星?”赵子云说,他的伤已经好了大半,但还是有点跛——空间折叠事故给他留下了一点纪念品。
“是遗址。”苍野说,声音很低,“不是母星。母星——已经不在了。”
三千年前,寂灭者清洗织星者母星。清洗的方式——不是核弹,不是激光,不是任何人类能想象的武器。寂灭者用的是——引力。
它们改变了母星所在区域的引力场,让母星的恒星——一颗和太阳类似的黄矮星——在0.7秒内坍缩成了一颗白矮星。恒星坍缩释放的引力波,在瞬间撕碎了母星——以及母星周围的所有行星。
三千年前的那一天,织星者的太阳系——消失了。
留下的——只有一片空旷。
和——一个守望者。
“检测到异常信号。”玄女说,“来源——遗址中心。信号特征——非自然。”
“守望者?”张涵廷问。
“大概率。”玄女说,“织星者档案中提到——母星被清洗后,有一个‘守望者’留在了遗址上。它是一个信息节点——记录了母星被清洗的全部数据。”
“谁放的守望者?”
“不知道。”玄女说,“但——如果织星者在清洗前有时间部署——守望者可能是它们最后留下的东西。”
张涵廷看着那片空旷。
“我们——去看看。”
长城号在遗址的中心停了下来。
守望者——就在那里。
它不大。和想象中的巨大遗迹不同,守望者只有一米高——一个银灰色的圆柱体,表面覆盖着和月球地下同样的符号——直线和圆弧,极简、精确。
但和月球地下的符号不同——守望者上的符号在发光。淡蓝色的光,像呼吸一样缓缓脉动。
“它在——活跃。”苍野说,紫色的眼睛紧紧盯着守望者,“它还在运行。三千年了——它还在运行。”
“它的能源从哪来?”
“不知道。”苍野说,“但——如果它还在运行——也许——”
““也许什么?”
苍野沉默了。
“也许——还有东西活着。”他说。
张涵廷看着守望者。
“活着?在遗址上?”
“我不知道。”苍野说,“但——魏莱说过,莫德在母星的废墟上种树。如果莫德在那里——”
“莫德是谁?”赵子云问。
“莫德——”苍野说,“是织星者最后一个留在母星上的人。三千年前的清洗——他没有逃走。他选择了留下。”
“他为什么留下?”
“因为——”苍野说,“他说——‘如果所有人都走了,谁来浇水?’”
张涵廷的呼吸停了一瞬。
如果所有人都走了,谁来浇水?
三千年前——在母星被清洗的那一刻——莫德选择了留下。留下来——浇水。
给什么浇水?
给树。
张涵廷想起了魏莱给他的那片淡紫色的树叶——“莫德给我的。他离开的时候——从母星的废墟上带走了最后一批种子。”
莫德带走了种子——但他自己没有走。
他留在废墟上。种树。
浇了三千年的水。
“莫德——还在吗?”张涵廷问。
“我不知道。”苍野说,“织星者的寿命是人类的五倍——大约四百年。三千年前留下的莫德——如果他还活着——他应该已经死了七次。”
“死了七次?”
“织星者有一种——延续意识的方式。”苍野说,“我们可以把意识转移到新的身体里。但——每次转移都会损失一部分记忆。三次转移后——你就不完全是你了。七次——”
“七次之后呢?”
“七次之后——”苍野说,声音很轻,“你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还记得自己在做什么——但忘了为什么。”
张涵廷看着守望者。
一个忘了自己为什么在这里的影子——浇了三千年的水。
“我要下去。”他说。
“涵廷——”苏晴宇说。
“我必须下去。”张涵廷说,“魏莱让我带了一片树叶——种在母星的废墟上。我答应了她。”
他看着守望者。
“而且——如果莫德还在那里——他等了三千年。我们不能让他在第三千零一年——失望。”
张涵廷穿上了舱外活动服,带着魏莱给他的那片紫色的树叶,走出了长城号。
遗址——什么都没有。
星际空间。稀薄的气体。背景辐射。以及——守望者。
他飞向守望者。
守望者的蓝色光在他的头灯照射下更加明亮。那些符号在缓缓脉动——像心跳。
他伸出手,触碰了守望者的表面。
蓝光——变了。
不是变暗或变亮——是开始“说话”。符号的脉动频率变了,从缓慢的呼吸变成了急促的跳动——像一个人在激动。
“守望者——在欢迎你。”苍野通过通讯频道说,声音颤抖,“它检测到了——你手里的树叶。”
“树叶?”
“对。你手里的——淡紫色的树叶。守望者的传感器检测到了树叶中的dna——织星者母星的植物dna。它——”
苍野的声音噎住了。
“它——在哭。”苍野说。
“守望者——在哭?”
“不是守望者。”苍野说,“是——莫德。”
张涵廷愣住了。
“莫德?”
“守望者和莫德是相连的。”苍野说,“三千年——莫德的意识一直通过守望者和外界保持联系。守望者检测到母星的树叶——莫德——他以为——”
“他以为什么?”
“他以为——树——回来了。”
张涵廷低头看着手中的树叶。淡紫色的,薄如蝉翼,在星光下微微发光。
三千年前,莫德从母星的废墟上带走了最后一批种子——其中一片,辗转到了魏莱手中,然后到了他手中。
现在——树叶回来了。
回到了它出生的地方。
“莫德——”张涵廷对着守望者说,“我是张涵廷。来自地球。我——给你带了树。”
守望者的蓝光缓缓变化——符号的脉动从急促变成了温柔。
然后——一个声音从守望者中传出。
不是人类的语言。不是织星者的语言。是一种古老的、疲惫的、像风穿过废墟一样的声音。
苍野在通讯频道里翻译——
“他——在说——”苍野的声音在颤抖,“他说——‘等了很久。树——终于回来了。’”
张涵廷看着手中的树叶。
他蹲下来,在守望者的旁边,用舱外活动服的手套拨开了一层星际尘埃——虽然这里几乎没有什么尘埃。
然后,他把树叶轻轻放在了守望者的基座旁边。
一片淡紫色的树叶——在一片空旷的星际空间中——安安静静地躺着。
它不会发芽。这里没有土壤,没有水,没有阳光——只有稀薄的星际气体和三千年的孤独。
但——它回来了。
它从母星出发,跟着织星者逃亡了三千年,跟着魏莱辗转了五年,跟着张涵廷飞了两年。
回来了。
回到了它出生的地方。
“莫德。”张涵廷说,“树回来了。但——我还要种更多的树。从地球带来的树,银杏、白杨、梧桐——你认识吗?”
守望者的蓝光闪烁了一下。
苍野翻译——
“他说——‘不认识。但——想看。’”
张涵廷笑了。
“好。”他说,“等长城号回来——我带种子来。在你这里种一棵地球的树。让织星者母星的废墟上,长出一棵来自地球的邻居。”
守望者的蓝光缓缓变暖——从冰冷的蓝色变成了一种温柔的、像夕阳一样的暖蓝。
苍野翻译——
“他说——‘好。我等。’”
三千年了。
他还在等。
等一棵树。
等一个邻居。
等——值得的那一天。
张涵廷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守望者——和守望者旁边那片安静的、淡紫色的树叶。
“我走了。”他说,“但我会回来。”
守望者的蓝光闪了一下。
像在说——
好。
我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