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暖阳斜斜落进向导区自习室,平铺在夏静芸摊开的《星际星图详解》上。
她指尖轻点潘多拉星系边缘那片未被标注的灰色盲区,眼神看似沉静落在书页,心底早已默默把这片星域圈定为隐秘探查候选 —— 正是她归隐计划里,首批要筛选的宜居星地带。
精神力悄然散开一瞬,又立刻敛回心底,压到最微弱、毫无存在感的程度。自从打定主意斩断过往、归隐星河,她便时刻谨记藏锋守拙。不冒头,不惹眼,不卷入任何人事纠葛,只有活得平淡普通,才能暗中布局,日后悄无声息抽身离开。
可有些羁绊,从不由她想退就能彻底撇开。
自习室门口,一道挺拔身影静静伫立片刻。
深蓝哨兵制服衬得身形愈发俊挺,肩章纹路赫然是夏家嫡系标识,精神能级更是远超同届同龄人。
是夏湛。
气息靠近的刹那,夏静芸便已认出。
前世今生,这位兄长的气息早已刻进骨子里,带着夏家独有的清冽冷感,又掺着哨兵与生俱来的强势。曾几何时,她也真心仰望过、依赖过,如今只剩心底一片漠然疏离。
她没有抬头,依旧维持原本坐姿,指尖慢悠悠划过星图页面,仿若压根没察觉门口那道注视的目光。
夏湛立在原地,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他是专程来找她的。
自从夏静芸被分到勒加斯星系第二星球,他心里始终悬着一块。主星传来的消息零碎又杂乱,有人说她在这边受了委屈,有人说她性情陡然变冷,还有人说她终日沉默寡言,早已没了从前温顺安静的模样。
说到底,她也是他的亲妹妹。
从前只因夏静蕾体弱,他下意识多偏护几分,可从未想过要彻底忽略夏静芸。尤其经历过第八星球的战乱、凌家落水的误会,再想起凌楠不分青红皂白的指责,想起自己当初没能第一时间站出来护她,心底的愧疚便沉甸甸压着,始终散不去。
他原以为再见面,她会委屈,会沉默难过,哪怕赌气抱怨也好,会像小时候那样,悄悄拉着他衣角,低声吐露心里的难受。
可眼前的夏静芸,沉静得像一潭深水。
没有委屈,没有亲近,连半点多余情绪都吝啬流露。
自她入校以来,他不是没试过主动靠近。哨兵对向导天生的精神牵引,总能让他轻易锁定她的位置。可每一次,她都总能恰到好处避开。
训练场刻意错开,食堂绕道而行,哪怕走廊偶遇,也只是淡淡颔首,侧身擦肩而过,不多一言,不留半分眼神停留。
这份刻意的疏远、过分的平静,远比争执吵闹,更让他心慌不安。
夏湛抬步走进自习室,脚步声在静谧空间里格外清晰。他没有迂回,径直走到夏静芸对面座位坐下,动作坦然,摆明了不想再被她刻意躲开。
夏静芸这才缓缓抬眼,目光淡淡落在他身上。无惊无讶,无波无澜,只剩恰到好处、带着距离感的礼貌。
“哥哥。”
一声称呼清浅平淡,淡得像杯凉白开,客气得仿若只是初识的陌生人。
夏湛心口莫名一闷。
从前他最爱听她软声唤哥哥,软糯语调里满是依赖信任。可如今这声称呼,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硬生生把他隔绝在外。
“在看星图?” 他率先开口,刻意放柔语气,想打破这份僵硬的沉闷,“勒加斯星系的考点只要求掌握基础航线,没必要深究这么偏的星域。”
“随便翻翻。”
夏静芸收回视线,重新落回书页,语气淡得没半点起伏,丝毫没有要深聊的意思。
她越是这般淡然疏离,夏湛心里越没底。
他微微倾身,放低嗓音,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静芸,之前家里还有凌家的事,是我处理得不妥。我不是偏听偏信漠视你,只是当时局面混乱,没能第一时间护住你。”
这话,是道歉,也是试探。
他想知道她心里是否还在介怀、还在生气。
若是换做从前,听到他这般软声致歉,哪怕心里还有委屈,也定会红了眼眶,忍不住心软动摇。
前世的她,就是一次次被这种迟来的愧疚、轻飘飘的道歉绊住脚步。明明伤得彻骨,却总因为家人一句软话,就重新对夏家抱有期盼,最后只换来更深的失望。
但现在,她早已不是那个几句温柔就能哄好的小姑娘。
轮回的真相、重蹈旧路的刺痛,她都看得明明白白。对夏家仅剩的那点期盼,对这位兄长最后的一丝依赖,早就彻底斩断了。
夏静芸指尖微顿,平静翻过一页书,语气不起分毫涟漪:“都过去了,我不在意。”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像一块寒冰,直直砸进夏湛心底。
他宁愿她赌气质问,宁愿她红着眼委屈抱怨,也不愿听见这句云淡风轻的不在意。
不在意,便是连怨恨都懒得给。
不在意,便是连情绪都不愿为他浪费。
不在意,意味着他这个兄长,早已彻底走出她的心底,变得无足轻重。
夏湛喉结轻轻滚动,心底的慌乱愈发浓烈,仍不死心试探:“我不是要你勉强释怀。你是我妹妹,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会护着你。以前是我疏忽,往后不会了。”
“你好好护着夏静蕾就好。”
夏静芸再度抬眼,目光澄澈平静,直直看向他,一语戳破所有虚伪的弥补。
“她身子弱,本就更需要你周全照料。”
一句话,道尽所有症结。
从前如此,现在依旧。
他所有的愧疚、补偿、口头的维护,从来都建立在优先偏爱夏静蕾的前提下。
他永远不懂,她想要的从不是别人分剩的关怀,不是施舍般的关照,更不是一句 “你懂事就让着点妹妹”。
她要的,从来只是最基本的公平。
可这点公平,夏家给不了,他也给不了。
既然给不起,那她索性不要了。
夏湛一时语塞,堵在喉头的话无从出口。
他想辩解自己也会护着她,可扪心自问,这么多年,所有耐心、温柔与偏爱,的确都给了体弱的夏静蕾。
对夏静芸,永远只有一句理所当然的你懂事。
沉默片刻,他换了温和口吻,试着拉近距离:“你刚来这边还习惯吗?训练强度能不能承受?食堂饭菜合不合胃口?有哪里不顺心尽管告诉我,我帮你安排妥当。”
主动关心,主动兜底,是他能想到最直接的弥补方式。
夏静芸只是轻轻摇头,礼貌又疏离:“一切都还好,不用麻烦哥哥。”
不用麻烦。
直白又客气的拒绝,推开了他所有的关心、照顾与示好。
夏湛望着眼前陌生沉静的妹妹,心底第一次生出浓烈的无力感。
他从前总以为血脉亲情牢不可破,哪怕一时疏远,也终究割不断。
此刻才恍然明白,真正的心死从不是赌气冷战,而是悄无声息把你彻底移出心底。
她不吵不闹,不怨不恨,只是再也不期待、不依赖、不需要了。
“静芸,” 夏湛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你是不是…… 还在怪我,怪爸妈?”
这是他最不敢问,却又最想确认的答案。
夏静芸沉默几秒。
窗外微风穿堂,拂动她鬓边碎发,书页也跟着轻轻翻动。
脑海里闪过从前碎片:儿时他牵着她手,说会好好护着两个妹妹;后来遇事不分对错,一味偏向夏静蕾;再往后满脸愧疚,迟来的说一句我错了。
一幕幕掠过,心底却再掀不起半点波澜。
她抬眼,目光清澈笃定,一字一句说得平静清晰:“我不怪你们。”
没有委屈,没有不甘,连一丝怨怼都无。
本就无从怪罪。
不在意了,自然谈不上责怪;不期待了,自然不会有失望;彻底放下了,也就没了执念。
夏湛刚要暗自松气,下一句却瞬间让他坠入谷底。
“我只是,不在乎了。”
不在乎旁人的偏爱冷落,不在乎过往的误会隔阂,不在乎迟来的道歉弥补。
不在乎夏家荣辱,不在乎夏静蕾的争抢,也不在乎…… 他这个兄长的存在。
往后他自去守护夏静蕾,安稳守好他的夏家。
她自寻星河归处,走自己的安稳人生路。
从此两两陌路,各安余生。
夏静芸合上书册,缓缓起身,看向夏湛微微颔首,依旧是那副客气到疏离的模样。
“哥哥,我还有训练,先走了。”
不等他回应,也没有半分留恋,转身步履从容,径直走出自习室,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
暖阳依旧,室内依旧安静。
夏湛独自坐在原位,望着对面空荡荡的座位,心头只剩一片茫然空落。
他终究试探出了答案,却宁愿从来没有开口问过。
那个曾经跟在他身后、软声依赖他的小丫头,是真的彻底不见了。
不是赌气疏远,是心死放下,是再也不需要他了。
直到此刻他才幡然醒悟,有些东西一旦错失,便是永远,再也寻不回来。
走廊微风轻拂,路边桔梗花静静摇曳。
夏静芸缓步前行,脚步从容平稳,没有半分停留。
夏湛的愧疚、试探、关心与弥补,于她而言,不过是归隐路上一点微不足道的涟漪。
风一吹,便散得无影无踪。
她的归宿从不在夏家,不在兄长的庇护下,更不在任何人的身侧。
只在遥远星河深处,那片无人惊扰、只属于自己的安静天地里。
自此,兄妹情分,一笔勾断。
往后山河陌路,互不牵绊,各自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