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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长孙鹤记忆

    夜色浸染整座希望学园,高空观景天台夜风凛冽,漫天星河低垂,清辉洒落一地寒凉。


    这里向来是高年级学员独处静思之地,平日里少有人来,清净又寂寥。长孙鹤斜倚在冰凉的金属护栏边,修长指尖捏着一枚通透温润的安神晶,目光越过层层楼宇花木,静静落向下方蜿蜒的桔梗花径。


    他身着干净利落的黑色学员制服,身姿清隽挺拔,眉眼承袭长孙家一脉的清冷雅致,气质温润内敛,待人向来谦和有礼,却始终隔着一层淡淡的疏离。身为长孙家嫡出少主,他向来无心卷入世家纷争,不爱热闹,不逐名利,在一众豪门嫡系里,素来最为低调淡然。


    只是近段时日,他心底始终萦绕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滞涩与躁动,心绪久久无法平静。


    视线尽头,一道浅灰色纤细身影缓缓行来。


    夏静芸独自走在僻静花径上,步履平缓从容,微微垂着眼帘,周身气场清淡寡淡,安静得如同融进夜色里的一缕清风。她孤身独行,不与旁人结伴,不沾染半点喧嚣,素来独来独往。


    便是这样一道看似平淡无奇、柔弱普通的身影,每每落入长孙鹤眼底,都能引得他心口骤然震颤,生出一股深入灵魂的熟稔之感。


    这份熟悉,无关初见好感,无关同族情谊,仿佛跨越了无尽岁月轮回,是早在久远往昔,便无数次相望、擦肩、相伴过的深刻羁绊。


    他的脑海之中,不断闪过无数破碎模糊的残影,零散纷乱,抓不住全貌,却清晰刺骨。


    碎裂崩塌的星际战舰,漆黑荒芜的第八星球,肆虐张狂的空间乱流,漫天纷飞的洁白桔梗花,还有一道毅然决然朝着黑洞深处走去的单薄少女背影。


    最让他刻骨铭心的,是绝境里那一缕轻柔纯净的精神力。


    年少之时,他误入战乱险境,身陷空间乱流,精神海濒临溃散,意识沉沦黑暗,是那一缕清冷又温柔的精神力,层层将他包裹,替他隔绝所有撕裂神魂的剧痛,护住了濒临崩碎的他。


    彼时他深陷混沌,看不清对方容貌,唯独牢牢记住了那干净纯粹、如同桔梗一般不染尘埃的气息。


    如今再见夏静芸,那一缕熟悉至极的精神波动骤然重合,沉睡在灵魂深处的零碎记忆尽数苏醒。


    长孙鹤天生自带微弱的时空回溯天赋,能够偶然捕捉过往残影与岁月碎片,只是这份能力极不稳定,大多时候都只是虚无幻象,无从查证。从前他一直只当是天赋衍生的错觉,直至遇见夏静芸,所有虚幻残影,尽数有了归宿。


    课堂上她安静垂眸的模样,让他心头莫名酸涩;她轻触桔梗花瓣的瞬间,过往漫天白花的画面席卷脑海;她不经意外泄的淡淡精神气息,瞬间唤醒他沉睡多年的绝境记忆。


    他终于彻底明晰。


    前世第八星球那场浩劫之中,于黑暗绝境里出手护住他性命之人,正是眼前这个看似平凡柔弱的少女。


    彼时的她自身身陷绝境,濒临陨落,依旧下意识护住了素无交情、毫无渊源的年少的他。这份恩情,跨越生死轮回,深深镌刻进灵魂之中,让他久久无法释怀。


    长孙鹤指尖不自觉收紧,掌心的安神晶被捏出浅浅印痕,心口泛起细密绵长的闷痛。


    他翻阅过校内所有档案,查遍家族留存的所有资料,所有人的记载里,夏静芸都是自幼体弱、精神力低微、性情冷淡、不善争斗的普通向导,出身夏家却受尽冷落,一生深陷内宅纷争,平平无奇,毫无锋芒。


    白纸黑字,皆是平庸。


    可长孙鹤心中全然不信。


    拥有那般纯粹通透精神本源的人,绝不会平庸;历经生死浩劫依旧沉静自持的人,绝非软弱;能牵动他灵魂共鸣的人,又怎会是碌碌无为之辈。


    她一直在刻意隐藏自己。


    藏起一身惊世锋芒,藏起强大深厚的实力,藏起满身过往伤痛,收敛所有棱角,甘愿化作人海之中一粒不起眼的尘埃,低调蛰伏,静观世事变迁。


    花径之下,行走中的夏静芸忽然若有所觉,轻轻抬眸,朝着天台的方向望来。


    她感知敏锐,瞬间捕捉到一缕温和干净、毫无侵略性的精神视线。那道目光不含窥探算计,没有恶意试探,唯有静静凝望,夹杂着淡淡的迟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心疼。


    来人正是长孙鹤。


    转瞬之间,关于此人的过往记忆尽数浮现在她心头。


    前世六大家族尽数倾覆,乱世之中人心叵测,纷争不休,唯有长孙家从未主动与她为敌,从未暗中加害于她。长孙鹤本心纯善温润,性情温和被动,不擅权谋争斗,最终无辜卷入纷争,死于议长府暗中布置的暗算之中,是乱世里难得心性干净之人。


    知晓对方并无恶意,心底存有纯粹善意,可夏静芸依旧神色淡然,没有抬眼与之对视,亦没有丝毫探寻之意,只是淡淡收回目光,步履未停,依旧朝着宿舍楼的方向缓步走去。


    纵使对方心怀善意,纵使这份灵魂羁绊纯粹无瑕,她也无心靠近,不愿沾染半分人情牵绊。


    她早已定下前路归途,一心只求肃清祸乱,了结所有因果,此后远离纷争,归隐星河,此生不求挚友相伴,不求旁人守护,只求孤身安稳,无牵无挂。


    旁人的善意于她而言,皆是无形牵绊,越是干净纯粹,便越要刻意远离,她不愿将任何无辜之人卷入这场席卷联邦的巨大风暴之中,不愿让清白之人沾染是非因果。


    天台之上,长孙鹤清楚看见她抬眸一望,而后漠然收回视线,全程淡漠疏离,没有半分停留驻足。


    她清冷自持,自成一方天地,周身仿佛筑起无形壁垒,将所有人都隔绝在外,无人能够轻易踏入她的世界。


    “你到底在刻意躲避什么……”


    长孙鹤低声轻语,话语消散在呼啸晚风之中,无人回应。


    他心中清楚,自己不该肆意窥探她的隐秘,不该执着探寻她刻意隐藏的过往,更不该强行打破她的平静生活。可灵魂深处的悸动难以压制,前世绝境之中那一缕救命暖意,始终萦绕心头,无法忘却。


    思虑良久,他终究做出抉择。


    不主动打扰,不刻意靠近,不贸然试探,更不戳破她所有伪装。


    只默默立于暗处,遥遥相望,悄无声息护她周全。


    他不会如同夏湛一般,满心愧疚急于弥补,强行靠近徒增烦扰;也不会效仿薄瀚钰,理智谋划步步周旋,结成利益同盟。


    他只守在最远最安稳的角落,默默留意她的一切喜好与习惯,悄悄替她扫清暗处潜藏的细碎恶意,不动声色化解无形危机。


    倘若她身陷困局需要相助,他定会义无反顾挺身而出;倘若她只想独自蛰伏安稳度日,他便默然退场,互不打扰。


    自此往后,长孙鹤开始默默留意夏静芸的一切行踪。


    知晓她偏爱僻静小路,避开人群喧闹;知晓她性情喜静寡言,极少与人深交;知晓她外表温顺柔弱,眼底却藏着看透世事的清冷决绝;更知晓她时时刻刻刻意压制自身精神力,小心翼翼维持着平庸弱小的伪装。


    他将一切尽收眼底,尽数藏于心底,从不对外声张,不流露半分异样。


    夜色愈发深沉,花径之上那道浅灰色身影渐渐走远,最终消失在宿舍楼的拐角之处,彻底没了踪迹。


    长孙鹤依旧静立天台,目光久久凝望着那片楼宇,脑海之中前世破碎的画面不断翻涌,黑洞绝境、漫天桔梗、决绝背影,一遍遍在眼前交织浮现。


    他眸光温润又坚定,在心底郑重许下诺言。


    “前世你孤身赴险,无人相伴,独自承受所有磨难。”


    “这一世,我绝不会再让你独自一人奔赴绝境,纵使你无需旁人相伴,我亦会默默守在身后,护你一世安稳周全。”


    宿舍楼内,夏静芸回到房间,轻轻合上房门,背靠冰冷门板,指尖轻触眉心,细细回想方才那道温和的凝望视线。


    长孙鹤的异样心思与跨越轮回的熟稔牵绊,她已然全然洞悉。


    心意纯粹,善意真切,从未掺杂半点私心杂念。


    可越是这般干净纯粹的情意,她便越是要远远避开。


    她的前路布满风波险阻,终局注定远离世间喧嚣,注定孤身独行,不能拖累任何人,亦不能接受任何人的倾心守护。


    思绪理清,心底再无半分波澜。


    同盟有薄瀚钰,彼此理智相待,各司其职共谋大局;血亲只剩疏离,过往恩怨尽数看淡;唯有长孙鹤这份纯粹善意,只能远远避让,互不牵扯。


    人心分寸,世事界限,她早已拿捏得恰到好处,分毫不乱。


    窗外晚风寂静,庭院里的桔梗花安然沉睡,夜色静谧无声。


    夏静芸抬眸望向漆黑夜空,心绪沉静如水。


    校园暗流涌动,世家人心浮动,联邦大局风起云涌,各方势力皆在暗中布局拉扯。


    而她依旧守着本心,低调蛰伏校园之中,藏尽一身锋芒,静观全局风云变幻。


    不急不躁,静待风起,静待尘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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