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洞轰鸣震彻天地,整片天幕剧烈震颤不休。
黑洞深处那尊王级异种猩红竖瞳缓缓开合,蛮荒暴戾的黑暗威压如山崩海啸般狠狠压落主城大地。地面寸寸开裂,碎石浮空乱舞,远方星际战舰炮火轰鸣不断,却依旧挡不住虚空肆意溢散的阴冷戾气。
空港血色镇魂大阵之内,已有两滴热血沉入赤红纹路。
长孙鹤、凌鸣玉先后落血入阵,滚烫阵纹流转不息,只待余下六人尽数滴血,便可缔结撼动轮回的万古生死盟约。
众人皆是抬手执刃,心神归一,静待仪式完成。
唯独王衍一人例外。
他慵懒斜倚冰冷金属立柱,周身萦绕的黑雾剧烈翻涌躁动,漆黑发丝凌乱贴覆在脖颈肌肤之上,皮肤之下不断爬出细碎狰狞的暗色纹路。那是常年受黑洞侵蚀留下的不灭烙印,亦是他埋藏整整十八年,无人知晓的宿命枷锁。
“你还有事没说。”
夏静芸清冷目光直直落于他身上,一语穿透层层伪装,直抵心底最深隐秘。
八人结伴同行一路走来,所有人之中,唯独王衍身世最为模糊,来历最为隐晦。他天生执掌幽夜黑雾,不惧虚空黑暗侵蚀,精神体质异于世间常人,平日里散漫桀骜、玩世不恭,看似随性游离于众人之外,却总能在生死危急关头默默护下众人,死守底线从不动摇。
先前艾拉当众招供,一句王衍是议长亲手培育的黑暗容器,一度骗过在场所有人。
可如今黑洞全力全开,天地间黑暗之力彻底共鸣爆发,他身上尘封多年的秘密,再也无从掩藏。
王衍低低一笑,笑声沙哑慵懒,内里却裹着化不开的沉沉悲凉。
他缓缓挺直闲散的身躯,周身黑雾骤然暴涨翻涌,在身后虚空凝聚成一面半透明的黑色古纹图腾。图腾纹路古老晦涩,边角残缺不全,正是早已覆灭湮灭在历史尘埃之中,前朝正统王族族徽。
“我从不是议长刻意造出来的黑暗容器。”
王衍褪去往日所有顽劣轻浮,漆黑眼眸沉静死寂,一字一句道出真相,“我是前朝遗臣唯一留存血脉。”
此言一出,整片空港瞬间陷入死寂。
漫天狂风骤然骤停,地面赤红阵纹亦随之轻轻震颤。
夏湛眸光骤然凝紧,指尖飞快调取尘封史料,沉声开口:“前朝覆灭距今整整三十一年,当年朝野上下朝臣尽数被清算屠戮,皇族血脉更是斩尽杀绝,按理世间绝无遗脉留存。”
“本不该有我活在世间。”
王衍指尖轻轻抚过手臂之上纵横交错的黑色纹路,那是刻入血脉深处,世代无法摆脱的世袭诅咒,“我祖辈乃是前朝世代世袭的黑洞监守官,一族人世世代代镇守虚空裂隙,执掌黑洞古老封印之法,通晓黑洞一切本源隐秘与上古秘辛。”
三十一年前,前朝内乱四起,战火席卷全境。
林崇安暗中挑拨纷争,篡改正史典籍,伪装成救世贤臣攻破前朝皇城。他大肆屠戮前朝皇族,清洗忠良朝臣,焚毁所有上古古籍卷宗,所作所为,只为彻底抹去黑洞原始记载,独占这足以颠覆天地的上古黑暗力量。
前朝最后一批忠心监守官拼死浴血突围,带着一族仅剩的微薄血脉隐入世间角落,苟延残喘。而王衍这一脉,便是前朝监守官留存世间最后的遗脉。
“我们一族天生伴黑雾降生,生来便能抵御虚空黑暗侵蚀,世代承袭前朝所有尘封记忆。”
王衍语气平淡,仿佛在诉说旁人的过往一生,“可同时也身负世袭血咒,终生被黑洞烙印缠身,永远无法远离虚空裂隙半步。一旦强行脱离黑暗地界,血脉便会瞬间反噬,最终爆体而亡。”
这便是他性情孤僻冷淡、不喜与人群居、常年偏爱独处阴暗之地的真正缘由。
从不是天生性格乖张,而是血脉宿命早已将他牢牢桎梏。
“顾谷南将军,是我一族父辈唯一托付之人。”
此话落下,远在星域另一端的展舒扬身躯猛地一震,心绪翻涌难平。
“当年我父辈逃亡途中身陷绝境,恰巧被巡查边境的顾将军救下。” 王衍缓缓垂眸,掌心黑雾蜷缩凝聚成点点微光,“将军早已暗中洞悉前朝所有秘事,更是清楚黑洞背后隐藏的滔天阴谋。他亲口应允我父辈,誓死死守所有秘密,暗中护下前朝遗孤,静静等待能够彻底平息黑洞之乱的天命之人现世。”
在场众人顷刻间全然通透一切前因后果。
难怪昔日顾谷南巡查边境之时,执意不顾危险深入早已荒废的前朝遗址;
难怪他明知前路是死局,依旧不惜以死硬抗议长强权;
难怪他蒙冤身死之后,留下的遗物晦涩难懂,世间无人能够破译解读。
那些从不是寻常军事记录与边境布防图。
那是前朝流传下来的黑洞完整封印图谱,更是王衍父辈拼尽性命留下的最后保命底牌。
“顾将军含冤赴死之前,早已暗中将前朝绝密古卷妥善封存,悄悄交付于我手中保管。”
王衍抬手轻抬,一缕浓郁黑雾缓缓升腾而起,在空中凝成一卷残破发黑的古老书卷。书卷边角磨损不堪,表面镌刻着前朝专属古老图腾,纸面之上浸染着早已干涸发黑的暗红血迹 —— 那是顾谷南临行受刑之前,强忍剧痛咬破指尖,亲手涂抹留下的守护血印。
“这份秘密,我一守便是整整五年。”
这五年来,他潜藏世间暗处,游离在联邦各方势力之间,刻意装作散漫无用、胸无大志的模样,只为最大限度降低林崇安对自己的警惕之心。
他不敢轻易暴露自身真实身份,不敢肆意动用与生俱来的黑雾力量,哪怕被世人视作异类、视作怪物,受尽冷眼非议,也从未有过半句辩解。
只因他单薄身躯之上,背负着前朝万千亡魂血海深仇,背负着顾谷南将军临终遗命,更背负着一族人穷尽一生的执念与期盼。
“艾拉所言我是人造黑暗容器,一半虚假,一半属实。”
王衍坦然直面过往伤痛,眼底掠过一抹淡淡的自嘲,“议长很早便盯上了我身上独一无二的前朝正统血脉,暗中将我擒获,抽取血脉做尽残忍实验,强行往我体内注射海量黑洞侵蚀原液,一心想要彻底驯化我,将我打造成任由他掌控驱使的最强黑暗容器。”
“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里,我扛下所有酷刑折磨,自始至终,未曾吐露过半分前朝秘辛。”
他脖颈处盘踞的黑色纹路骤然亮起,那是无数次残酷实验、无尽身心折磨留下的永久性伤痕,深入血肉,永世无法褪去。
薄瀚钰浅色眼眸微微沉下,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心疼:“这般过往,你从未对任何人提及。”
“没必要诉说过往苦楚。”
王衍淡淡扬起唇角,目光越过众人,稳稳落在白衣少女身上,眼神直白又滚烫,“我隐忍蛰伏这么多年,从来不是为了等待旁人救赎,我唯一在等的人,自始至终只有你。”
“前朝古籍早有预言记载,九尾血脉现世之日,便是黑洞动乱平息之时。世间唯有正统王族九尾向导,能够改写黑洞既定宿命,斩断天地间无尽虚空轮回。”
“顾将军赌上自身性命死守秘密,而我,赌上整族血脉,誓死护你们一路前行。”
空港之上狂风呼啸肆意,吹乱少年乌黑发丝,也吹散了他多年积压心底的所有孤寂。
众人从前只看见王衍随性浪荡、亦正亦邪,看似八人之中最不靠谱的一人,却不知每一次生死危机降临,他永远是藏在最暗处默默死扛伤害、孤身断后护全众人的那一个。
他身负一族血海深仇,身中永世难解血咒,怀揣将军毕生遗愿,独自一人行走在无边黑暗之中,隐忍蛰伏数年,从未有过半分叫苦之言。
“前世……”
王衍的声音轻轻放柔,裹挟着几分破碎沙哑,道出尘封轮回往事,“前世那场浩劫之中,我是八人里第一个战死之人。”
“彼时黑洞全面爆发,体内世袭血咒彻底反噬失控,我拼尽一身黑雾之力,硬生生替你们挡下第一波毁灭性虚空乱流,最后尸骨无存,消散于黑暗之中,连半片残骸都未曾留下。”
前世他埋骨无尽黑暗,世间无人知晓他的姓名,无人知晓他的身世过往。
唯有漫天幽夜黑雾,默默记得他曾轰轰烈烈活过一场。
“这一世,我再也不愿刻意隐藏分毫。”
王衍抬手,将锋利刀刃稳稳抵在白皙掌心,往日桀骜锋芒尽数尽数苏醒,眼神坚定无比,“前朝遗留热血血脉,甘愿化作平息黑暗的燎原薪火。”
“顾将军未曾完成的毕生遗愿,从今往后,由我亲自走完。”
寒光一闪,利刃利落划破掌心肌肤,一滴滚烫赤红热血顺势滴落,直直坠入下方赤红流转的镇魂大阵之中。
第三滴热血,稳稳落阵。
刹那间漫天黑雾直冲云霄,古老前朝图腾剧烈震颤不止。
血色大阵之内,一抹纯粹深邃的漆黑纹路缓缓交织成型,与其余温热血色完美相融共生。
这是源自前朝的正统黑暗之力,自此彻底归顺世间光明,奔赴守护苍生的正道。
夏静芸轻轻侧首望向身旁少年,身后九尾灵狐虚影轻轻晃动,清冷眼底悄然泛起一抹极淡的柔和暖意。
一路走来,八人皆是身有枷锁,心藏执念,各有苦楚难言。
薄瀚钰被困家族百年污名之中;
展舒扬深陷恩师蒙冤之痛难以释怀;
长孙鹤身负世家千年宿命重担;
凌鸣玉被家族千年中立戒律束缚;
夏湛终日困于冰冷无情的数据世界;
夏余执念深陷血亲背叛的伤痛;
而王衍,一生被困在前朝血海深仇、永世血咒与无边黑暗之中。
时至今日,所有过往尘埃尽数落定,一切隐秘真相大白于天下。
议会隐秘暗室之内,林崇安死死盯着光屏之上骤然浮现的前朝古老图腾,苍老面色瞬间惨白如纸,指尖控制不住剧烈颤抖。
“前朝…… 竟然还有遗脉留存于世……”
他此刻方才幡然醒悟,自己筹谋三十余年,自以为掌控黑洞、拿捏向导、执掌联邦大权,算尽世间所有人,却唯独漏掉了这最为致命的一环。
他妄想掌控黑暗至高力量,却不知前朝遗留下来的最后一缕正统黑暗之力,早已蛰伏在自己眼皮底下多年,静静等候一朝反噬,倾覆他所有野心霸业。
“一群后生小辈,竟然藏得如此之深!”
林崇安忍不住暴怒嘶吼出声,周身涌动的漆黑黑雾疯狂扭曲翻腾,黑洞深处的王级异种随之发出震耳欲聋的狂暴咆哮,整片天地间的黑暗气息愈发浓郁慑人。
决定世间存亡的终局之战,已然近在咫尺。
空港血色大阵之上,八人之中仅剩五人尚未滴血立誓。
漫天红光铺展天际,天地之力共鸣愈发强烈汹涌。
王衍缓缓收敛周身翻涌的黑雾,抬眸望向身姿清雅的白衣少女,往日散漫不羁的笑意重回眉眼之间,只是这份笑意里,多了一份至死不渝的郑重与坚定。
“我生来扎根黑暗,半生栖身幽暗之地。”
“从今往后,我愿以周身黑雾化作利刃,为你扫清前路所有荆棘坎坷,护你往后一路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