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气氛微妙凝滞的瞬间，沈砚生抬脚上前一步，清冷音色平稳响起，打破诡异沉寂。


    “我等随周氏二位公子前来赴约，拜见宗主与夫人。这些是我等备好的贺礼。”


    他语气温淡，抬手侧身，示意身后堆放的锦盒绢布与珍饰礼盒。


    两名鱼首人身的守卫那双死寂无神的鱼眼缓缓转动，视线冷冷扫过成堆贺礼。


    鱼鳞覆盖的面皮没有半点情绪起伏，分辨不出喜怒。


    确认礼品无误并与来人身份匹配后，其中一名鱼卫默不作声转身，快步入府通传。


    门口瞬间只剩一只鱼卫留守，依旧笔直僵立，一动不动，像一尊精致诡异的摆件。


    没过片刻，院内传来一阵轻缓脚步声。


    方才入内通传的鱼卫再度折返，身后跟着一名气质截然不同的高阶府侍。


    来人头戴鹿首冠，身形修长，衣料华贵、纹路繁复，举止沉稳端方，一看便是府中管家一类的高位角色，气场远非守门鱼卫可比。


    鹿首管家稳步走出，目光淡淡扫过众人，语气规整肃穆，礼数挑不出半点差错。


    “诸位贵客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礼物交由下人统一登记入库、妥善安置即可，宗主与夫人已在正厅等候，请随我入府。”


    话音落下，旁边立刻快步跑来两名小兔仆人，垂首躬身上前接手所有贺礼，有条不紊地清点登记。


    穿过层层回廊曲径，深入宗主府邸腹地，庭院深邃清幽，回廊曲折绵延。


    四处雕梁玉砌，灵玉灯盏悬于檐下，微光细碎，雅致华贵得无可挑剔。


    林不语心底的疑虑愈发清晰。


    她几乎可以百分百确定，这座看似高洁华贵的宗主府邸里，压根没有半个真正的正常人。


    众人跟着鹿首管家，缓步踏入开阔恢弘的前厅。


    整座厅堂由整块白玉石砌成，穹顶高悬灵玉吊灯，流光细碎温柔。


    四壁悬挂名家字画，案几陈列各式古董珍器，雕梁画栋，极尽奢贵高雅，处处透着顶级世家的端庄气派。


    鹿首管家目视前方，身姿挺得笔直。


    余光瞥见林不语四处张望，目光不停流转，心底暗自嗤笑。


    在他眼里，这就是没见过大世面的外来修士，像乡下粗鄙之人初见荣华富贵，满眼局促与好奇，贪看府中精致装潢。


    一念至此，他头颅抬得更高，神态愈发倨傲矜贵，迈着规整刻板的步子，从容领着众人向内走去，姿态里满是居高临下的轻蔑。


    一旁的周六逸始终温润浅笑，举止从容得体。


    见林不语目光流连厅堂四周，他顺势放缓脚步，侧头温和开口：


    “林姑娘若是对这些字画珍器感兴趣，需要我为你逐一介绍一二吗？”


    他依旧笃定，林不语痴迷的是中州失传古艺，世家典藏的古董字画。


    林不语轻轻点头，面上装出观赏陈设的模样，视线扫过一幅幅名贵字画。


    可她的余光，自始至终牢牢锁在厅堂内外忙碌的下人身上。


    这座府邸的下人，种类繁杂得令人头皮发麻。


    除了入城时见到的鱼首人身守卫，这里的仆役千奇百怪，各有迥异的兽形真身。


    有头顶规整鹿首、身形修长的管事，有眼瞳冷凉、鳃纹隐现的鱼头侍从，还有眉眼温顺、双耳细长的兔首下人。


    角落暗处，立着面容冷峻、鳞纹覆颈的鳄首护卫。


    檐下扫地的是羽翼微垂、鸟喙隐没的鸟头仆役。


    廊边奉茶的是憨态凝滞的猪头下人，甚至还有脖颈纤细、冠羽浅浅的鸡头侍女。


    千形百状，无奇不有。


    大部分异种都是标准的兽首人身，上半身与常人无异，唯独头颅是各类走兽飞禽，僵硬伫立，无声劳作。


    这类是府中最常见的仆役模样。


    也有极少数更为畸形怪异的存在，上半身是人，下半身却是纯粹的兽类肢体，只是数量稀少，并不多见。


    而方才沿路列队侍奉的侍女，便是最特殊的一类。


    她们有着完好的人类面容，纤细的人身，唯独双腿双脚，是毛茸茸的犬科兽足。


    林不语脑中瞬间想起前世看过的科普知识。


    犬科兽类的脚掌构造特殊，后脚掌延展性极强。寻常兽类站立，多靠前脚趾受力踮起，以此保持身姿挺拔。


    此刻这些犬形侍女，便是这般模样。


    大半侍女时刻紧绷身形，凭借兽趾踮地，笔直站立，身姿高挑窈窕，看着与寻常侍女别无二致。


    也有少数侍女趁着无人关注，悄悄卸下浑身力道，彻底放松肢体。


    她们将长长的兽类后脚掌完全平铺落地，原本挺拔的身形瞬间矮下去一大截。


    一踮一落之间，同排侍女高矮错落，看着诡异又滑稽。


    旁人视野里，只是侍女站姿随意、高矮不一。


    林不语看得入神，目光久久定格在这些异种仆役身上。


    身侧的周六逸见她驻足凝神，以为她沉醉于中州珍器的精妙，唇角笑意更深，微微俯身，凑到她耳畔轻声低语，语气温柔又客气。


    “林姑娘若是偏爱这些，不妨赏脸日后移步我周府一叙。”


    “寒舍之中，这类颇多，品类远比此处丰盛。”


    这句话造成了绝妙的认知偏差。


    周六逸以为她爱古董字画，失传珍器，诚心邀约她赏玩藏品。


    可林不语满心满眼，全是这些千奇百怪的异种仆役。


    她瞬间会意错误，讶然转头看向周六逸，轻声发问：


    “你家，也有很多这种？”


    周六逸眉峰微挑，眼底带着几分从容的自得，温声应答：


    “那是自然。”


    林不语的好奇心彻底被勾起，再度追问：


    “那各种罕见的，也都有？”


    “应有尽有。”


    周六逸轻轻颔首，语气平淡随意，带着世家子弟与生俱来的底气。


    “只要林姑娘想见，无论何种样式，周某府中，要多少有多少。”


    林不语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心底彻底了然。


    原来如此。


    身侧的温赴白将全程对话尽收眼底，清澈的眼眸里，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凝重。


    她看不见林不语眼中的百兽仆役，只当两人在闲谈府中珍玩。


    可她心思缜密，洞察力远超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