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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楚河对岸

    楚河的水在夜里是黑的。


    黑得像墨,黑得像铁,黑得像什么东西沉在水底下,一动不动,把所有的光都吞进去了。


    但水不是不动的。


    水流得很慢,慢得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在流。从西往东,一点一点地流,流得无声无息,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人。


    河两岸都静。


    南岸是汉营,北岸是楚营。两座大营隔河相望,隔着三百丈宽的水面,像两座沉默的山,谁也不说话,谁也不动。


    但沉默里有人在动。


    丑时三刻。


    营地里的火把灭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快燃尽了。火光很暗,暗得只能照见帐篷的边角,照不见更远的地方。


    而那些更远的地方,有人在走。


    河岸边有一片芦苇荡。芦苇很密,密得像一堵墙,把河水挡在外面,把营地挡在后面。风吹过来,芦苇就晃,晃得窸窸窣窣的,像是什么人在里面走。


    但风不是人。


    风不会踩出脚步声。


    芦苇荡里,有六个人影在动。


    人影走得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他们不穿甲,不戴盔,只穿一件黑色的紧身衣,脚上缠着布,把脚步声缠得一点都没有。


    最前面的人停下来,蹲在芦苇荡的边缘,透过芦苇的缝隙,看着河面。


    河面上有一条船。


    船很小,小得只能坐四五个人。船没有帆,没有桨,只有一根长长的竹篙,插在水底下,撑着船往前走。


    船上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坐在船尾,手里握着竹篙。他不是艄公,不是渔夫,只是一个穿着黑衣的斥候。他的眼睛很利,利得像鹰,扫过河面,扫过芦苇荡,扫过对岸的黑影。


    他看见岸边有人蹲着,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他把竹篙插进水底,轻轻一撑。


    船靠岸了。


    蹲在芦苇荡里的人站起来。


    他穿的衣服和船上的人一样,黑衣,布鞋,脚上缠着布。但他的脸上多了一块黑布,把眼睛以下都蒙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冷,冷得像刀。


    “将军。“他压低声音。


    船上的人点头,往后让了一步。


    然后一个人从芦苇荡深处走出来。


    他穿的不是黑衣,是一身半旧的布袍。袍子是灰色的,灰得像河边的石头。他也没有蒙脸,脸上干干净净的,只是眼睛很深,深得像两口水井。


    肖琪。


    他走到船边,低头看了一眼船里的水。水不多,只有浅浅的一层,浸湿了船底。


    “这船漏?“


    撑船的斥候摇头。


    “不漏。是刚才踩湿的。“


    肖琪没有再问。他跳上船,船晃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他坐在船头,背对河面,面向芦苇荡,看着那些黑衣斥候。


    “这一趟,只带四个人。“他说,“我,你,还有三个最好的眼睛。“


    “最好的眼睛?“


    “我要的不是能打的。“肖琪说,“是能看的。“


    芦苇荡里的人对视了一眼。然后有三个人走出来,走得很轻,轻得像是没有脚。他们没有说话,只是站在船边,等着肖琪的命令。


    “上船。“


    三个人跳上船。船又晃了一下,但这次晃得更轻,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撑船的斥候把竹篙插进水底,轻轻一撑。


    船动了。


    无声无息地划过水面,划向对岸。


    楚河很宽。


    宽得三百丈。从南岸到北岸,要划一刻钟。


    一刻钟很短,短得一眨眼就过去了。但一刻钟也可以很长,长得像一辈子。


    肖琪坐在船头,没有说话。他看着水,看着水底下的黑影,看着水面上的月光。月光很淡,淡得像一层纱,把水面笼得朦朦胧胧的。


    他忽然开口了。


    “你们知道我为什么要亲自去吗?“


    船上的斥候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因为我看的不是敌营。“肖琪说,“是棋盘。“


    “棋盘?“


    “楚河汉界。“肖琪的手指在膝盖上划着,像是在划一幅图,“这条河,就是棋盘上的那条线。南边是汉营,北边是楚营——就像棋盘上的两边。“


    他抬起头,看着北岸。


    北岸是一片黑,黑得什么都看不见。但他好像能看见,能看见那些帐篷,那些火把,那些守夜的士兵。


    “我要看的是——“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自言自语,“他们把子儿摆在哪里。“


    船靠上北岸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


    竹篙插进沙里,撑了一下,船就停住了。肖琪跳上沙滩,脚下的沙很软,软得像是踩在棉花上。


    他没有回头,只是往前走。


    三个斥候跟在他后面。他们走得很轻,轻得像猫。他们的眼睛扫过四周,扫过那些黑影,扫过那些可能藏着敌人的地方。


    但他们什么都没看见。


    北岸太静了。


    静得不正常。


    肖琪停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石头很高,高过他的头顶,把他整个人都挡住了。


    他透过石头的缝隙,看着北岸的营地。


    营地很远,远得看不清。但有一点点光,从营地的帐篷里透出来,模模糊糊的,像是一堆萤火虫聚在一起。


    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动。


    然后他蹲下来,闭上眼睛,用耳朵听。


    风声。芦苇声。远处的更鼓声。


    还有——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还有马蹄声。


    很轻,很远,隔着大半个营地,但他听见了。不是一匹马,是很多匹。不是在走,是在跑。跑得很快,跑得很有节奏。


    巡逻队?


    不,不对。


    巡逻队的马蹄声是散的,杂的,没有节奏。这个声音——太整齐了。整齐得像是有人在演练。


    这个时辰,在演练?


    肖琪睁开眼睛。


    他忽然压低身子,贴着石头往前挪。挪得很慢,慢得像一只虫子。


    三个斥候也跟着挪。他们没有问,只是跟着。


    石头后面是一片灌木丛。


    灌木丛很矮,矮得只到腰。但灌木丛前面,有一道低矮的土坡。土坡不高,但刚好可以俯瞰整个营地。


    肖琪爬上土坡,趴在坡顶,从草丛的缝隙里往下看。


    营地就在眼前。


    帐篷、火把、巡逻的士兵——一切都在眼皮底下。但他看的不是这些。他看的是帐篷的数量、火把的分布、巡逻的路线。


    帐篷有三百顶左右。


    火把有五十来个,分布在营地四周,但分布得很奇怪——南边的火把密,北边的火把稀。南边十几步就有一个,北边几十步才有一个。


    这意味着什么?


    南边的防守紧,北边的防守松。


    为什么?


    因为南边是面对汉营的方向,北边是背对汉营的方向。他们以为汉军不会从北边来——北边是他们的腹地,是安全的。


    肖琪的嘴角动了一下。


    安全?


    他继续看。


    巡逻的士兵有五队,每队十人,绕着营地走。走的路线是固定的,走得很慢,慢得像是走样子。


    但有一队不一样。


    那队巡逻兵从营地的东边走过,走得比其他队都快,快得像是急着去什么地方。他们走的方向是——


    肖琪的眼睛眯了一下。


    是粮草营的方向。


    粮草营在营地的东北角,有十几辆大车停在那里,车上盖着油布。那队巡逻兵走到粮草营附近,停了一下,好像在检查什么,然后才继续往前走。


    肖琪盯着那队巡逻兵看了很久。


    他们的步子很急。


    急得不像是在巡逻,像是在……赶路。


    他们要去哪里?


    忽然,营地那边传来一声号角。


    低低的,长长的,像是某种信号。


    肖琪的身子僵了一下。他伏得更低,几乎贴在地上。


    号角声停了。


    然后营地里的火把动了起来。那些原本站在原地不动的巡逻兵,忽然开始跑,跑得很快,跑向营地的南边。


    南边——


    汉营的方向。


    出事了?


    肖琪的心里闪过这个念头。但他没有动,只是趴在那里,看着那些火把越跑越远。


    然后他看见了。


    营地的南边,有一队人马从营门冲出来。冲得很急,急得像是去救火。领头的是一匹白马,马上的人穿一身银甲,甲在月光下闪着光。


    银甲。


    肖琪的眼睛眯了一下。


    景见琼。


    他认得那身甲。景见琼的甲,是楚营里最好的甲,银白色的,亮得刺眼。景见琼很少亲自出战,除非——


    除非有大麻烦。


    肖琪趴在土坡上,看着那队人马冲出营门,消失在夜色里。


    他的脑子转得很快。


    南边出了什么事?是汉军偷袭?还是——


    他想起了什么。


    f3区。


    疑兵。


    他的三百个假炮、三百个草人,就在f3区。是有人在那里弄出了动静,还是景见琼自己发现了什么?


    不对。


    如果是发现疑兵,不会出动景见琼本人。疑兵只是疑兵,不值得主将亲自去查。


    那是什么?


    肖琪的手指在土坡上点着,点得很慢。


    然后他看见了另一件事。


    营地里的火把少了一半。


    那些跑向南边的巡逻兵,没有再回来。整个营地的南边,几乎空了。只剩下几个稀稀拉拉的火把,在风里晃着。


    空了。


    肖琪的眼睛亮了一下。


    这是一个机会。


    营地的南边空了,意味着防守松了。如果他现在从南边——


    不。


    他压下这个念头。


    他今晚只是来看的,不是来打的。他只带了三个人,打不了。


    但这个信息,值得记住。


    他继续看。


    营地的北边,那几顶帐篷里,亮着灯。灯光很暗,暗得只能照见帐篷的边角,但肖琪看见了——有几个人影在里面晃动。


    不是士兵。


    那些人影走路的样子,不像士兵。士兵走路有劲,落地有声。那些人影走路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是谋士?还是——


    他想起了龙刀说过的话。


    花香。


    那个穿红衣的女人。


    她会不会在这些帐篷里?


    肖琪盯着那几顶帐篷看了很久,但什么也看不清。帐篷的帘子是放下的,灯光昏黄,人影模糊。


    他只能记住位置。


    忽然,身后传来一声响。


    很轻,轻得像是什么东西踩在干草上。


    肖琪的身子僵住了。


    他回过头,看着身后的黑暗。黑暗里有风声,有芦苇声,但没有脚步声。


    刚才那声响,是——


    一个斥候趴到他身边,压低声音:“将军。有人。“


    肖琪的眉头皱了一下。


    “哪里?“


    “东边。有三个人,在往这边走。“


    肖琪的身子伏得更低了。他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东边。


    有三个人在往这边走。


    是巡逻兵?还是——


    他听见脚步声了。


    很轻,但确实有。三个人,走得很快,快得不像是在巡逻,像是在——追什么。


    追什么?


    追他们?


    肖琪的心里闪过这个念头。但他没有动。他只是趴在那里,手指按着土坡,等着那些脚步声靠近。


    脚步声越来越近。


    近得他能听见他们的呼吸。


    然后脚步声停了。


    停在土坡下面。


    肖琪屏住呼吸。


    他趴在土坡上,一动不动。身边的三个斥候也趴着,趴得像石头。


    土坡下面,有三个人。


    他们站在那里,没有说话,只是四处看着。他们的眼睛扫过灌木丛,扫过土坡,扫过那些黑暗的角落。


    他们在找什么。


    肖琪的手指按着地面,按得很紧。他知道,如果被发现,他们就完了。四个人,对三个人——可以打。但打了就会惊动营地,一旦惊动营地,就跑不掉了。


    他等着。


    等着那三个人离开。


    但那三个人没有走。他们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得像是一辈子。


    然后一个人开口了。


    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但肖琪听见了。


    “你确定是这儿?“


    另一个人的声音:“痕迹到这儿就没了。应该是过了河。“


    “过了河?“


    “对。河水不深,看脚印是五个人。“


    肖琪的心里咯噔一下。


    他们发现脚印了。


    船靠岸的时候,踩湿了沙子。沙子上有脚印,脚印被水冲淡了,但没完全冲掉。他们顺着脚印找到这儿,然后——


    然后脚印消失了。


    因为肖琪他们趴在土坡上,没有再往前走。


    那三个人站在土坡下面,看着河的方向。他们没有往上看。


    他们以为脚印的主人已经过河回去了。


    “追不追?“一个人问。


    “追什么追,都过河了。“另一个人说,“回去报告吧。“


    “报告什么?“


    “有人来过。不知道是谁,但肯定来过。“


    “会不会是汉军的斥候?“


    “可能是。反正我们该报告的都报告了。走吧。“


    那三个人转身,往营地的方向走。脚步声越来越远,远得听不见了。


    肖琪还是趴着,趴了很久。


    然后他吐出一口气。


    好险。


    他们回到船上的时候,月亮已经偏西了。


    船划得很慢,慢得像蜗牛。但肖琪不急,他坐在船头,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


    一个斥候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开口。


    “将军。刚才好险。“


    “嗯。“


    “他们发现我们的脚印了。“


    “我知道。“


    “那我们——“


    “我们不是来打仗的。“肖琪打断他,“是来看的。“


    “看到了吗?“


    肖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看到了。“


    他低下头,看着水。水很黑,黑得像墨,但他好像能看见水底下的东西。


    “营地的南边空了。“他说,“景见琼带人去了南边,不知道是什么事。北边的防守松,只有几个巡逻兵。粮草营在东北角,有十几辆大车。还有——“


    他停了一下。


    “还有几顶帐篷里有人,走路很轻,不像士兵。可能是谋士,也可能是——“


    他没有说完。


    但斥候听懂了。


    “花香?“


    “也许。“肖琪说,“不确定。但值得记住位置。“


    他不再说话,只是坐着,看着水。


    船划过河面,划向对岸。


    船快到南岸的时候,肖琪看见岸边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芦苇荡的边缘,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衣裳。衣裳很薄,薄得像是被风吹薄的,但那人在风里站得很稳,稳得像一棵树。


    是南宫燕。


    船靠岸的时候,她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肖琪从船上跳下来。


    “你回来了。“她说。


    “嗯。“肖琪应了一声,从她身边走过,往营地的方向走。


    南宫燕跟在他后面。


    她跟得不近不远,刚好保持三步的距离。她没有说话,只是走。


    走了一会儿,肖琪忽然停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她。


    “你怎么在这儿?“


    “睡不着。“南宫燕说。


    “睡不着就来河边?“


    “我听见有人出去了。“她说,“我看了,是你。“


    肖琪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清楚。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藏着什么东西。


    “你晚上不睡觉,盯着我?“


    “没有盯着。“南宫燕说,“只是……知道。“


    肖琪的眼睛动了一下。


    “知道什么?“


    南宫燕没有回答。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夜色很深,深得把她的脸都笼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暗处,亮得像两颗星。


    “你会赢吗?“她问。


    肖琪愣了一下。


    “什么?“


    “这场仗。“南宫燕说,“你会赢吗?“


    肖琪看着她。


    她问得很认真,认真得像是这个问题很重要。


    但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脚下的沙。沙很白,白得像月光,月光落在沙上,一粒一粒的,像是有人在沙上撒了一层霜。


    “谋事在人。“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成事在天。“


    南宫燕看着他。


    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很深,深得像水。但那水里没有涟漪,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很沉的东西。


    “那就谋好。“她说。


    然后她转身,往营地的方向走。


    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活着回来。“


    她说完这句话,就继续往前走了。


    她的背影很瘦,瘦得像是被风吹薄的。但她走得很稳,稳得像是不管风怎么吹,她都不会倒。


    肖琪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


    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笑了笑。


    那个笑很轻,轻得像风,风一吹就散了。


    但风散之前,有人听见了。


    营地的方向,有人影晃了一下。


    那人影躲在帐篷后面,躲得很隐蔽,隐蔽得几乎看不出来。


    但肖琪的眼睛很利。


    他看了一眼那个方向,没有说话,只是加快脚步,往营地走去。


    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楚河的方向。


    楚河还在那里,在月光底下,黑得像墨,黑得像铁。


    但那条河已经不是刚才的河了。


    刚才的河是静止的,现在的河是流动的。水流得很慢,慢得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在流。


    从西往东,一点一点地流。


    流向一个看不见的地方。


    而那个看不见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正在等着。


    等着肖琪。


    等着他的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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