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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戴笠赐刀,火车上的加冕礼

    车子在南京城里绕了两圈,最后停在了下关车站附近的一条暗巷里。


    戴笠下了车,郑耀先跟在后面。


    “走吧。今晚的火车回上海。”


    “是。”


    两人没有走正门进站,而是从一条货运通道绕到了月台上。站台上停着一列即将发车的夜班快车,月台灯光昏暗,站务员在远处吹着哨子催促最后几个旅客上车。


    戴笠的副官已经在一节软卧车厢门口等着了。看到两人过来,立刻拉开了车门。


    “处座,包厢已经准备好了。”


    包厢比来时那个宽敞一些,靠窗的位置铺着深色的毛毯,小桌上放着一壶热茶和几碟花生米。


    戴笠坐下来,解开了领口的扣子,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这两天他绷得比谁都紧——毕竟如果陈崇光的事没办干净,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他。


    “坐。”


    郑耀先在对面坐了下来。


    火车拉响汽笛,缓缓驶出了南京下关车站。月台上的灯光向后退去,最后一个站务员的身影消失在了夜色中。窗外开始出现连片的黑暗——南京城郊的田野在冬夜里沉默着,偶尔有一两点灯火从远处的村庄里透出来。


    包厢里很安静。火车轮子碾过铁轨的声音像一个巨大的钟摆,有节奏地咣当着。


    戴笠先吃了两口花生米。他吃东西的速度很快,像打仗一样。然后倒了一杯茶,喝了半杯,才慢慢放松下来。


    郑耀先没有急着说话。他知道——刚做完这种事的人,需要一段时间来消化。不是消化杀人的行为,而是消化杀人之后的那种安全感或者不安全感。


    戴笠属于前者。他需要确认安全。


    一根没抽完的烟在烟灰缸里自己燃着,烟灰长长地弯了下来,摇摇欲坠。列车员在走廊里走过,脚步声沉闷而规律。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戴笠才重新开口。


    他给自己又倒了一杯茶,也给郑耀先续了一杯。他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桌上,用食指点了点桌面。


    “耀先,我问你一个问题。”


    “处座请讲。”


    “你杀陈崇光的时候,怕不怕?”


    郑耀先想了一下。


    “不怕。”


    “为什么?”


    “因为准备得够充分。每一步都算过了,不会出差错。”


    戴笠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好答案。”他说,“但我想听的不是这个。”


    郑耀先没吭声。


    “我想问的是——杀一个人,你心里有没有负担?”


    火车在黑暗中飞速前进,轮子碾过铁轨接缝的声音有节奏地咣当着。


    “处座。”郑耀先说,“这个问题的答案,您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


    “真话是——杀之前不怕,杀完了也不怕。但我知道,不怕这件事本身,是有问题的。”


    戴笠的笑容凝固了一下。


    这个回答比“不怕”或“怕”都更让他满意。一个不怕杀人的人,可以用。一个知道“不怕杀人是有问题的”的人,可以重用。


    因为后者不会失控。


    “好。”戴笠拍了一下桌子,从座位旁边的皮包里拿出了一个长条形的锦盒,推到了郑耀先面前。


    锦盒不大,外面包着一层墨绿色的缎子,边角用铜扣固定着。一看就不是普通的东西。


    “在火车上我说过,事成之后给你一样东西。打开看看。”


    郑耀先看了戴笠一眼,伸手解开了铜扣,掀开了盒盖。


    里面垫着深红色的绒布。绒布上面放着一把短刀。


    刀鞘是乌木的,纹理细密,手感温润,上面镶了一圈细细的银丝。刀柄是牛角做的,打磨得极其光滑,握在手里刚好一握——不多也不少,像是专门按一个人的手型定做的。


    他抽出刀来。刀身不到一尺长,窄窄的,两面开刃,钢质极好,锋利得能照出人影来。刀背靠近护手的位置刻了一行极细的篆字,他凑近了看——“克己复礼”。


    戴笠端着茶杯看他把弄那把刀,脸上带着一种很少见的表情——得意。不是对郑耀先的得意,而是对自己眼光的得意。


    “这把刀的来历,你得听仔细了。”


    “处座请说。”


    “民国十九年,委员长在庐山办暑期训练团。训练结束那天,委员长亲手赐了三把佩刀给三个他最看重的年轻人。我是其中一个。这把刀跟了我六年,贴身带着,没有离过身。”


    戴笠拿起那把刀,在灯光下转了一下。


    “你翻过来看刀柄内侧。”


    郑耀先翻过牛角柄,果然在内侧看到了三个极小的金色刻字——“中正赠”。


    字不大,但每一笔都力透牛角,刻得极深。


    “这个字,是委员长亲手刻的。”戴笠把刀放回郑耀先手里,“我今天把它转赠给你。”


    他的目光锐利起来,声音也沉了下去。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戴笠手里第一把刀。不是之一——是第一把。”


    郑耀先握着那把短刀,手指微微收紧。刀柄上的牛角被体温捂热了,贴在掌心里,像是一件活的东西。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把刀。


    这是投名状的回馈。是信任的凭证。是戴笠在告诉特务处上上下下所有的人——郑耀先,是我的人。碰他就是碰我。


    “谢处座。”


    “别谢我。”戴笠重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用实力挣来的。但我也要提醒你一句——”


    他的声音忽然降了一个调。


    “陈崇光的事,到此为止。以后不论谁问——上头的人也好,站里的弟兄也好——我们都没来过南京。你没来过,我也没来过。这三天,你在上海养病。高烧不退,请了三天假。”


    “明白。”


    “如果有人不识相,硬要追问——”


    “我什么都不知道。”


    戴笠满意地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他的语气忽然变得随意了些,“回到上海之后,特别行动组的编制我给你扩一倍。你现在手下带着宋孝安、赵简之、还有沈越几个人。不够。远远不够。”


    郑耀先心里一动。


    “处座打算给我多少人?”


    “先给你二十个名额。人你自己挑,到站里的花名册上去选。看上谁就调谁。如果站里有人不放人——你告诉他们,是我的意思。”


    二十人。


    郑耀先来特务处不到两个月,手下从三个人变成了二十人。这个速度,在特务处的历史上也是绝无仅有的。


    “好。谢处座。”


    “嗯。”戴笠靠回椅背上,闭上了眼睛。火车的晃动似乎让他放松了下来。“睡一会吧。明天到了上海,又有得忙了。”


    包厢里安静了很久。


    郑耀先把那把短刀重新放进锦盒里,合上。然后他看了一眼对面已经半睡半醒的戴笠。


    这个人。


    他是自己潜伏路上最重要的一把伞。只要戴笠信任他,他就能在特务处站稳脚跟。只有站稳了脚跟,他才能完成组织交给他的真正任务。


    但这把伞也是最危险的东西。


    因为戴笠信任的方式,是把你变成他的刀。而刀一旦被发现生了锈——只有一个结局。


    郑耀先把目光从戴笠身上移开,看向窗外。


    火车穿过一片漫长的黑暗原野。窗外什么都看不到,只有偶尔闪过一两点远处村庄的灯火,像是黑暗海洋上的萤火虫。


    他摸了摸胸口那块旧怀表。


    暗格还在。密码还在。


    他还是那只断了线的风筝。


    但现在,线更长了,飞得更高了。而越飞越高的代价是——一旦摔下来,粉身碎骨。


    火车在黑暗中向东疾驰,载着一个刚被加冕的杀手。


    上海。


    他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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