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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蛾的第二双眼睛,咖啡馆里的熟客名单

    武藤拿着蛾的周报告坐了整整一个小时。


    办公室里没开灯,只有桌上那盏绿罩台灯投下一小片光。窗外的苏州河在夜色里无声地流淌,偶尔有驳船的汽笛声从远处飘过来,闷闷的,像是谁在叹气。


    洋行的线索太“响”了。


    武藤不是新手。他在哈尔滨干了五年情报工作,在奉天又干了三年,什么样的障眼法他没见过。一条街上突然冒出来一个跟特务处有关联的洋行,时间恰好在他布置侦查之后,这要么是巧合,要么就是郑耀先在反向喂食。


    如果是巧合,那他运气好,捡了个便宜。


    如果是喂食……


    武藤的手指在桌面上缓缓地画了一个圈。


    如果郑耀先在喂食,那说明两件事。第一,郑耀先已经察觉到了贝当路上有人在看。第二,他在贝当路上有比洋行更重要的东西需要保护。重要到他宁可把洋行暴露出来,也要把那个东西藏好。


    什么东西值得这么大的代价?


    武藤想到了咖啡馆。


    那家从观察开始到现在一直“暂无异常”的咖啡馆。


    他拿起电话,拨了蛾的联络号码。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起来了。


    “洋行的事交给别人。”武藤的声音很平,“你只盯咖啡馆。我要那家店里每一个人的底细。老板、雇员、常客,一个不漏。”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明白。”蛾的声音像是从水面下浮上来的,低沉、平静。


    “还有一件事。”武藤补了一句,“不要只从窗户里看。想办法了解一下那家咖啡馆在附近的口碑。你是白俄移民,在法租界找零工是正常的事,跟周围的店主聊聊天,打听打听,但记住,不要进咖啡馆,不要跟老板娘有任何接触。”


    “我知道分寸。”


    电话挂断了。


    第二天上午,蛾换了一身打扮。


    她脱掉了那件灰色呢子大衣,换上一件旧棉袄,外面套了一条褪色的碎花围裙,头发盘在脑后,用一块蓝布包着。这一身打扮,跟法租界那些靠打零工为生的白俄女人一模一样。


    她从公寓后门出去,绕了两条弄堂,从另一个方向走上了贝当路。


    第一站是面包店。


    面包店的老板娘姓王,宁波人,四十多岁,胖乎乎的,嘴碎但心肠不坏。蛾走进去的时候,她正在柜台后面揉面团。


    “王姐,有没有零工可以做?”蛾用一口蹩脚的中文问,“洗碗、扫地、搬货,什么都行。”


    王老板娘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是白俄人?”


    “嗯,刚搬来这边。”蛾低下头,显出几分窘迫,“以前在霞飞路那边给一家法国人做佣人,前阵子人家回国了,我就没了差事。”


    “哎,法租界这边白俄多了去了,找活不容易。”王老板娘同情地叹了口气,“我这边暂时不缺人,你去别处问问。对了,斜对面那家咖啡馆你试过没有?那个陈老板娘人挺好的,就是生意一般。”


    蛾的耳朵竖了起来,但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陈老板娘?她是本地人吗?”


    “不是,苏州来的。”王老板娘一边揉面一边说,“来了有两年了吧,一个人撑着那个店。雇了个帮工阿姨和一个送货的小伙子。人挺安静的,不怎么跟邻居来往。”


    蛾犹豫了一下:“那她……有男人吗?”


    “没见过。”王老板娘摇了摇头,嘴角带着一丝八卦的笑意,“单身一个人,每天就是开店关店。你说一个苏州姑娘,长得也不差,怎么就跑到法租界来开个咖啡馆呢?也不知道钱从哪儿来的。”


    蛾没有再追问。她道了声谢,从面包店出来,又进了隔壁的杂货铺。


    杂货铺老板是个广东人,说话带着浓重的粤式口音,不太爱搭理陌生人。蛾买了一小包盐,顺便问了几句闲话。广东老板只说了一句有用的:“那个咖啡馆的陈小姐?人蛮客气的,每个月来我这里买洗涤用品,从来不赊账。”


    裁缝店的情况差不多。裁缝师傅是个上了年纪的绍兴人,对咖啡馆的了解仅限于“老板娘穿旗袍好看,但从来不在我这里做衣服”。


    蛾花了一上午的时间,把贝当路两侧的七八家店铺都走了一遍。到中午的时候,她回到阁楼,坐在桌前整理笔记。


    她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下了一份简要的人物档案:


    目标:贝当路咖啡馆老板娘。


    化名:陈小姐(姓名待查)。


    籍贯:苏州。


    年龄:约25至28岁。


    到达时间:约两年前。


    婚姻状况:未婚/独身。


    雇员:帮工阿姨一名(每天上午至下午三点),送货小伙子一名(不定时)。


    常客:以附近的法国人和白俄移民为主。


    社交圈:极窄,与邻居交往甚少。


    经济来源:不详。


    备注:一个苏州女人独自在法租界开咖啡馆,资金来源不明,社交圈极窄,不符合常见的商业移民模式。


    蛾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信息还很浅。陈小姐有可能只是一个普通的生意人,因为某些个人原因离开家乡来到上海,靠一点积蓄开了一家小店,这种人在法租界并不少见,


    但也有可能不是。


    一个年轻的单身女人,远离家乡,在一个外国人聚居的租界开店,与邻居保持距离,资金来源不明,这些要素单独看都不算什么,但组合在一起,就值得深挖。


    蛾决定暂时不下结论,她需要更多信息。


    她从窗帘的缝隙里看了一眼对面的咖啡馆。


    店里的灯亮着。柜台后面,那个穿围裙的女人正在给一个穿西装的法国男人倒咖啡。她的动作很稳,手腕一转,咖啡壶的嘴精准地对上杯口,一滴都没有溅出来。


    很从容。


    太从容了。


    蛾见过很多人。在哈尔滨的时候,她的任务之一就是在市场上观察各种人的行为模式。普通人做事的时候,会有多余的小动作:擦汗、搓手、扯衣角、摸头发,但受过训练的人不一样,他们的动作会非常干净,没有任何多余的部分。


    那个陈小姐倒咖啡的时候,手腕稳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蛾在笔记本上又加了一行字:动作训练痕迹?待观察。


    同一时刻,咖啡馆里。


    程真儿把咖啡壶放回炉子上,用抹布擦了擦柜台。


    法国老头今天没来。来的是一个穿西装的中年法国人,要了一杯意式浓缩,付了钱,坐在角落里看一本法语诗集。


    店里很安静。


    程真儿站在柜台后面,目光没有去看窗外。昨天那个蓝布衫男人留下的划痕她已经收到了。x,全面戒备。


    她知道有人在盯她。


    可能就是对面那栋楼里的某扇窗户后面,


    但她不能看,不能有任何反应,不能改变任何习惯。她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把每一天都过得和过去两年一模一样。开店、煮咖啡、擦杯子、关店。日复一日,毫无变化。


    让盯她的人看到的,永远只是一个普通的咖啡馆老板娘。


    面包店的王老板娘隔着马路冲她招了招手。


    程真儿微微一笑,也朝她摆了摆手。


    王老板娘走过来,靠在咖啡馆门口,压低声音说:“陈妹子,跟你说个事。最近隔壁新搬来了一个白俄女人,到处打听哪里有零工做。今天早上还来问我要不要请人,我说不要。她又问了杂货铺、裁缝店,挨家挨户地问。”


    程真儿心里一紧,但脸上的笑容没有任何变化。


    “法租界这边白俄多,不稀奇。”她语气轻松地说,“可能真是在找活干吧。”


    “也是。”王老板娘点了点头,“不过她长得倒是蛮好看的,就是眼神有点冷。你小心点,别让她来你店里赖着不走。”


    程真儿笑着谢了她,目送她走回面包店,


    然后她转过身,继续擦杯子。


    她的手很稳,但她心里已经把那个白俄女人的行动轨迹复盘了一遍。挨家挨户打听,唯独没有进咖啡馆,


    不是“没找到”,而是“刻意绕开”。


    这个信号比连续三天出现在面包店门口更危险。


    关店后,程真儿像往常一样从前门锁好大门,绕到后巷。


    她没有在垃圾桶旁边停留。昨天收到的指令是“全面戒备”,在解除之前,一切外部联络通道都处于暂停状态。她不能再放火柴盒了。


    她一个人走在后巷狭窄的石板路上,冬天的冷风从弄堂口灌进来,吹得她围裙的下摆啪啪作响。


    她走得很快,没有回头。


    三楼阁楼里,蛾放下了望远镜。


    她翻到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写下了今天的最后一条记录。


    后门活动:今日傍晚关店后,目标从前门离开,经后巷步行返回(方向待确认)。后门区域未见异常活动,但根据三天前的记录,后门曾有短暂开启,有人在垃圾桶附近放置了不明物品。性质待定。


    她在这条记录旁边画了一个五角星。


    五角星,在她的个人标注系统里,代表“需要进一步深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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