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乐山地底深处,第三层防空石窟掩体。
这里是军统与军事委员会机要室联合掌控的最核心绝密禁区,代号黑室。
头顶上方是整整三十米厚的花岗岩天然顶盖,四周凿空的山壁渗着刺骨的阴湿水汽。
数百根直径足有一尺粗细的巨型黄铜水冷管如同巨蟒般盘踞在穹顶之上,内部循环流淌着从嘉陵江引来的深层冰冷江水,发出低沉而沉闷的咕嘟轰鸣,带走数十台大功率无线电测听机与电子管阵列散发出的狂暴热量。
空气中充斥着发烫变压器油与松香助焊剂的焦糊气味。
几十名头戴厚重黑色耳机的破译员正伏在长案前,手指疯狂拨动着算盘与齿轮密码机,冷汗浸透了他们身上的白色工作服。
“娘希匹!全是一群饭桶!”
戴笠披着少将军服,面孔在刺眼的白炽防爆灯下显得格外狰狞。
他烦躁地一脚踹在旁边的一根黄铜散热立柱上,黄铜管猛烈颤抖,震得冷凝水滴答砸落在图纸上:
“二十多个小时了!整整六百公里半径内的海空波段全成了哑巴!”
“美国海军情报署发来五次特急加急电,问我们到底截听到了什么!你们就给我交出这么九个鬼画符一样的符号?!”
戴笠猛地抓起桌上一张印着红框的特急抄件,狠狠摔在地面上。
在泛黄的道林纸上,用红墨水工工整整抄录着一组极其诡异的代码:
【甲海-997-Ω-Σ-771-Δ-404-特航-88】
宋孝安站在旁边,脸色惨白,低声汇报道:
“局座,这不是常规的日本陆军或者外务省密码,甚至不是华北华南派遣军的波段。”
“这是日本海军大本营联合舰队最新启用的超长波水下跳频三叠技术,信号强度只有普通短波的万分之三,是从太平洋所罗门群岛拉包尔基地的超大型地波天线直接拍发的。”
“他们采用了机械转轮与重叠移位的多层乱码矩阵,按目前的算法,要解开这一串代码,至少需要两百台齿轮计算器连续运转三个月!”
“三个月?黄花菜都凉了!”
戴笠暴跳如雷,额角青筋狂跳:
“委座已经亲自过问了三次!如果让中统或者军委会机要室那帮书呆子抢在前面破出来,我们军统的脸往哪里搁?!”
就在整个地下石窟陷入一片窒息般的死寂时,厚重的双层隔音防爆铁门发出一声低沉的金属摩擦声。
大门被用力拉开。
郑耀先大步流星走了进来。
他的黑色大衣肩头还带着杨家山校场的泥水与冷雨,但整个人却如同一柄刚刚从熔炉中拔出的冰冷钢刃,眼神锐利得让在场所有的破译员心头一凛。
“局座,急什么。”
郑耀先的声音平静而从容,带着一股让人心神安定的强大力量:
“日本人越是搞绝对静默,越说明他们肚子里藏着惊天动地的要害大事。”
“既然只发了九个字符,就说明这九个字符每一个都价值十万颗人头。”
戴笠看到郑耀先跨入机房,眼中暴躁的阴霾瞬间消散了大半,快步迎上前去,一把抓住郑耀先的手臂:
“耀先!你总算来了!你看看这个,这是黑室建所以来遇到过的最邪门的代码!”
郑耀先接过那张带着戴笠脚印的电报纸,目光在九个字符上轻轻一扫,眼皮微微一抬:
“超长波三叠密码,以斐波那契数列作为跳频步长,采用的是德国西门子公司去年为日本海军特制的十二转子密码机。”
“若按常规的字母频率统计法,哪怕算到明年,也是一堆废纸。”
机房内几名资深的留美数学密码专家听到这话,面面相觑,脸上露出又惊又疑的神色。
就在此时,机房侧壁的机要传送小窗口叮当响了一声。
防弹玻璃缓缓升起,露出了一张清丽而神情紧绷的面容。
程真儿身穿一套合体的军统机要科浅蓝色制服,胸前佩戴着最高机密通行胸章,手里端着一个铝制加急公文托盘。
“报告局座,机要科刚刚收到由盟军新加坡潜伏电台转译的日本内阁海军省特急人事暗流通报。”
程真儿的声音清脆平稳,目光在穿过人群时,与郑耀先深邃的眼眸在半空中极度短暂地交错了一瞬。
没有任何言语,没有任何肢体动作。
但就在程真儿将托盘递过窗口、郑耀先顺势伸手去接公文夹的零点零一秒内,程真儿的指尖在公文夹右侧的黄铜搭扣上极其轻柔地向下按动了两下,发出极其轻微的金属回弹声。
郑耀先的拇指准确无误地搭在那个微小的凸起上。
入手之处,是一张被特意反折在公文夹衬布内层的薄如蝉翼的微缩绝密复写纸!
那是中共南方局与延安情报系统通过特殊渠道截获的、关于日本帝国海军联合舰队高级将官近期随行侍从人员的紧急疫苗接种记录!
在白色恐怖笼罩的军统核心黑室里,两名肩负着党和人民最高嘱托的隐蔽战线战友,以一种近乎艺术般的极度默契,在戴笠和数十名特工眼皮底下完成了无声的致命交割!
郑耀先不动声色将公文夹展开,眼角的余光瞬间将微缩复写纸上的几个关键信息收入脑海:
热带疟疾预防针剂、四月上旬离港、随行军医人数六人、座机预备餐点包含特级糖尿病专用无糖流食。
无糖流食!
整个日本海军高级将领之中,身患严重糖尿病且必须随身携带胰岛素流食的巨头,只有一个!
郑耀先胸腔内的血液猛地沸腾起来,但他英俊的面孔上却依旧冷若冰霜。
“局座,给我一块黑板,三支粉笔,一壶浓茶。”
郑耀先一把扯下身上的黑色大衣,随手甩在椅背上,干净利落地卷起雪白衬衫的衣袖,露出一截线条如铁铸般结实的小臂:
“二十四小时太长,三个小时后,郑某给您一个交代。”
戴笠精神大振,猛一挥手:“按耀先说的办!全所所有人,全力协助老六!谁敢弄出半点杂音,军法处决!”
两名特工立刻搬来一块足有两米宽的巨大墨绿色教学黑板。
郑耀先抓起一支白色粉笔,站在黑板前。
他没有使用任何密码机,也没有翻阅堆积如山的密码本。
他的脑海深处,北平特高课档案库被炸毁前起获的全部资料,如同走马灯般高速翻滚!
特别是那一份由特高课北平本部起获的初期频点对照底册,其中记录的一组关于日本华北方面军与联合舰队电讯协同的初始相位偏移角,成了切开眼前这道铜墙铁壁最锋利的解剖刀!
喀嚓!
粉笔落在黑板上,发出刺耳而富有节奏的摩擦声!
郑耀先手腕疾抖,一行行常人根本无法看懂的庞大双曲拓扑几何公式,在黑板上如银河倾泻般狂暴展开!
【甲海-997】:日本海军联合舰队航空司令部直属代号!
【Ω-Σ】:三叠相位角,对应拉包尔空军基地经纬度偏移量,经度东经152度,纬度南纬4度!
【771】:起飞时间编码,按日本东京标准时间倒推,正是四月十八日清晨六时整!
郑耀先的眼神燃烧着炽热的火焰,脑细胞在极限的高速运转中仿佛要将空气点燃!
他的左手在草稿纸上飞速验算,右手粉笔几乎化作了一道白色的残影!
每一分,每一秒,整个地下石窟内只剩下粗重压抑的呼吸声,以及黄铜水冷管内水流的低吼。
宋孝安、戴笠,以及所有的密码破译专家,全都屏住呼吸,目瞪口呆地看着黑板上那个由庞大算式逐渐收拢的数字矩阵。
在草稿纸的右下角边缘,郑耀先用极细微的笔触,飞速勾勒出了一组护航零式战机的机腹副油箱容量与航程折线图。
六架零式战斗机,挂载特种副油箱,在巡航速度下最大留空时间为两小时四十分钟。
这意味着,日机的燃油储备极其极限,没有任何在空中盘旋等待或临时改变航线的容错空间!
这个极其微小却致命的数学极限量,被郑耀先深深烙印在心底,成为后续猎杀行动中最核心的时间生死锁!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两个小时四十五分钟过去了。
原本写满密密麻麻拓扑算式的黑板上,已经被擦拭得只剩下最后三组由汉字与数字构成的终极译文:
【四月十八日晨六时,由拉包尔起飞】
【乘一式陆上攻击机两架,零式战斗机六架护航】
【经布干维尔岛巴拉勒机场降落视察前线,高度一千五百米】
全场死寂!
所有破译专家的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
连美军驻黑室的技术联络官都忍不住捂住了嘴巴,浑身颤抖!
这份电文,竟然把日本海军最高指挥层的前线巡视路线、出发时间、飞行高度、护航编队机型,精确到了分钟与米!
戴笠死死盯着黑板上的译文,呼吸变得无比粗重,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黑板前,指着最核心的那个受令人代号,急切得连嗓音都嘶哑了:
“耀先!这专机上坐的到底是谁?!日本海军南太平洋上千名将官,这是给谁制定的航线?!”
郑耀先站在黑板前,脸色冷峻得如同一尊石雕。
他缓缓转过身,迎着戴笠近乎狂热的目光,右手微微用力。
啪!
半截白色的粉笔在他指间硬生生断裂成两半!
郑耀先扬起断裂的粉笔头,在黑板正中央那片最醒目的空白处,带着雷霆万钧之力,重重写下了五个笔画苍劲、如泣血般刺目的汉字:
山、本、五、十、六!
轰!
这五个字写下的瞬间,宛如一颗万吨当量的航空炸弹在机房内轰然引爆!
戴笠猛地后退了半步,后背狠狠撞在滚烫的黄铜水冷管上,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倒吸了一口冰凉彻骨的寒气!
日本帝国海军联合舰队最高司令长官!
策划偷袭珍珠港的罪魁祸首!
双手沾满数百万亚洲人民鲜血的日本海军第一元凶!
此时此刻,他的专机绝密航线图,竟然就这样赤裸裸地暴露在山城歌乐山的地底黑板之上!
戴笠的瞳孔剧烈收缩,胸膛如同风箱般剧烈起伏,浑身的每一根神经都在战栗狂跳:
“山本山本五十六?!”
“老六,你确定是那个老鬼子本人?!”
郑耀先将手中的粉笔头随手扔进笔洗,抓起冷茶仰头一饮而尽,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彻骨的杀机:
“六架零式死士护航,糖尿病特级流食随行,拉包尔前线视察。”
“除了联合舰队一把手山本五十六,整个大日本帝国海军,谁还有资格摆出这等排场?”
郑耀先转过头,双眸如鹰隼般直刺戴笠的灵魂深处,一字一顿,杀气冲霄:
“局座,天赐良机。”
“中国四万万同胞的血仇,偷袭珍珠港的滔天血债,该在南太平洋的天空上,做个彻底的了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