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华盛顿。


    一九四零年八月。


    白宫新闻发言处。


    新闻处的会议室里，六个人围着一张长桌坐着，桌上摊着当天的报纸和一份新闻检查简报。


    新闻处处长姓戴维斯，五十出头，瘦长脸，领带系得很紧。


    他把简报拿起来，念了一段：


    “过去一周，联邦政府控制区内共有十七家报纸刊登了柏林奥运会的相关报道，其中五家刊登了美共代表队获得金牌的消息。


    三家电影院放映了柏林奥运会新闻片，观众反应热烈。美共地下电台的转播信号在俄亥俄河沿岸被多次截获，信号强度比上个月增加了一倍。”


    他把简报放下，扫了一圈在座的人，说：


    “情况就是这样。美共在奥运会上的成绩，已经传遍了控制区。老百姓在议论。报纸在登。电影院在放。我们堵不住。”


    坐在桌子另一头的是一个穿军装的中年男人，来自军事情报局，姓科尔，上校军衔。


    他把手里的一份文件翻开，说：


    “军情局的建议是——加强新闻检查。所有关于柏林奥运会的报道，必须经过新闻处审核才能刊登。


    美共代表队获得金牌的消息，一律标注‘共产党宣传，不可轻信’。


    电影院放映奥运会新闻片之前，必须加映一段联邦政府的声明。”


    戴维斯说：


    “加声明有用吗？老百姓看了那个黑人小伙子跑十秒三，你加一百段声明，他还是看见十秒三。”


    科尔说：


    “不加强制，他们看见的更多。”


    戴维斯说：


    “强制？我们拿什么强制？报纸是私人办的。


    你越强制，他们越反感。


    你越说‘不可轻信’，他们越信。


    我干了二十年新闻官，这种事我见多了。”


    争论持续了四十分钟。


    最后戴维斯拍了板——“声明要加，但措辞要软。不能说‘不可轻信’，要说‘请结合多方信息综合判断’。


    报纸要登就登，但登完之后必须登我们的回应。


    电影院要放就放，但放完之后必须加一段新闻处的采访——采访一个联邦政府的体育官员，让他说几句话。”


    科尔问：


    “说什么？”


    戴维斯说：


    “说‘我们也有运动员。我们也有比赛。联邦政府正在筹备全国运动会。欢迎大家关注。’”


    科尔说：


    “全国运动会？我们哪有全国运动会？”


    戴维斯说：“没有就办一个。不办，我们连个回应的东西都没有。”


    同一天。美共控制区。克利夫兰。东区。


    东区的一条街上挤满了人。


    街道不宽，平时走两辆卡车就满了，现在挤了将近三百个人，有的站在人行道上，有的坐在路边，有的把孩子扛在肩膀上。


    街角的一根电线杆上挂着一个铁皮喇叭，喇叭下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黑人女人，手里攥着一份电报。


    她把电报举起来，对着人群喊了一嗓子——“乔·刘易斯，一百米，金牌！十秒三！”


    人群炸了。掌声、欢呼声、口哨声混在一起，有人把帽子扔到空中，有人抱在一起跳，有人蹲在地上哭。


    一个老码头工人站在人群最前面，抹了把脸，对着旁边的人喊——“我跟他爹一起扛过包！一起扛过包！”


    街角的杂货店老板从店里搬出一箱啤酒，搁在门口，喊了一声——“今天啤酒免费！喝！喝完了再拿！”


    人们围过去，有人拿了啤酒瓶，有人递杯子，有人把啤酒倒在帽子里喝。


    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站在杂货店门口，对老板说了一句“谢谢”。


    老板说：


    “谢什么。乔拿了金牌，我高兴。你也高兴。”


    年轻女人说：“我高兴。我男人在俄亥俄河前线。他要是知道了，肯定也高兴。”


    老板说：“你给他写信了没有？”


    年轻女人说：“写了。今天早上写的。写了乔的事。写了十秒三。”


    老板说：“好。让他也高兴高兴。”


    街上的热闹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到傍晚的时候，人慢慢散了。


    老码头工人拎着半瓶啤酒，走到街角，在电线杆旁边坐下来。


    他靠着电线杆，把啤酒瓶搁在膝盖上，看着街上散去的背影。


    一个年轻人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来，问了一句——“大爷，你认识乔？”


    老码头工人说：“认识。他爹叫乔·刘易斯，跟我一起扛包。二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他爹跟我一块儿在码头上扛麻袋，一天扛十二个小时，工头还嫌慢。


    后来他爹病死了，肺病，扛包扛出来的。”


    年轻人说：


    “那乔是怎么跑起来的？”


    老码头工人说：


    “他跑了，是因为有人给了他机会。美共来了之后，码头工会办了体育队，他去了。


    教练看他能跑，就教他。他跑了三年，跑出来了。”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大爷，我也想跑。”


    老码头工人看了他一眼，说：


    “跑啊。工会体育队还开着呢。你去报名。”


    同一天。华盛顿。白宫。


    罗斯福坐在椭圆形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简报，是新闻处送来的。


    简报上写着——“过去一周，柏林奥运会相关新闻在控制区内传播广泛。美共代表队的成绩引发了民众的积极反应。


    新闻处的应对措施未见明显效果。民众对奥运会的关注度持续上升。”


    罗斯福把简报合上，搁在桌上，靠在轮椅上，看着窗外。


    窗外是八月的华盛顿，天很热，街上的柏油路被晒得发软。


    他看了一会儿，把轮椅转回桌前，拿起电话，拨了新闻处的内线。


    他说：“戴维斯，奥运会的事，不要再硬压了。硬压压不住。换个办法——多报我们自己的事。全国运动会筹备得怎么样了？”


    戴维斯在电话那头说：“总统先生，筹备方案还没定。”


    罗斯福说：“抓紧定。定完了开新闻发布会。说清楚——联邦政府要办全国运动会，欢迎所有运动员参加。美共的运动员也可以来。来了我们欢迎。”


    戴维斯沉默了两秒钟，说：


    “总统先生，美共的运动员来了，我们怎么接待？”


    罗斯福说：“怎么接待？按运动员接待。他们跑得快，我们鼓掌。他们拿了金牌，我们发奖。这就是体育。体育就是体育。我们把体育当体育，老百姓才不把我们当敌人。”


    他把电话挂了，靠在椅背上，拿起烟盒，抽了一根点上。他抽了一口，把烟从鼻孔里喷出来，看着烟在阳光里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