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日凌晨四点，波托马克河东岸，美共东线阵地。


    海伍德站在指挥所外面的土坡上，手里捏着一块怀表。


    表是1936年缴获的联邦军军官表，他身后是三层原木加固的指挥所，里面参谋们围着电话和电台，等着他下令。


    四点十分，海伍德合上怀表，对身边的通信参谋说：


    “开始。”


    命令通过埋在地下的电话线传到各炮兵营。四十一门榴弹炮和加农炮——从底特律、辛辛那提、圣路易斯缴获的联邦军装备，加上从德国经加拿大运来的三十来门新式火炮——同时开火。


    凌晨的天空被炮口焰撕开，橙红色的闪光在河岸上一连串炸开，像有人把一条银河横着放倒。


    第一轮炮击的目标是联邦军前沿的观察哨和通信枢纽。


    海伍德的炮兵参谋花了三天时间标定这些目标——从缴获的联邦军地图上找，从侦察兵夜摸的标记里找，从空中侦察照片上找。


    每一个目标至少分配两门炮，确保第一轮就敲掉。


    联邦军第一军第三师的前沿指挥所里，值班参谋约翰逊中尉正在喝咖啡。


    第一发炮弹落在指挥所外面三十米的时候，咖啡杯从他手里跳起来，泼了他一身。


    第二发打在掩体正上方，原木顶盖被掀掉一半，碎木头和沙袋满天飞。第三发把电台炸了，通信兵捂着脑袋趴在地上，血从指缝里往外渗。


    “炮击！炮击！全体进入阵地！”


    约翰逊扯着嗓子喊。


    但电话线断了，传令兵跑出去没多远就被第二轮炮火盖在战壕里。


    整整四十分钟，联邦军前沿三个团级指挥所有两个被瘫痪，一个被打残，营连级指挥所损失更大。


    炮击停止的时候，第三师正面已经有六个连完全失去通信联络，营长们只能靠传令兵跑腿，而传令兵在炮火中跑一趟平均要二十分钟。


    但这只是第一道开胃菜。


    四点五十分，美共的火箭炮营进入发射阵地。


    这批火箭炮是德国去年开始批量生产的改进型，装在缴获的联邦军卡车上，每辆车十二管，射程八公里，一次齐射能把一个足球场大小的区域覆盖两遍。


    海伍德手上有二十辆，这是他的宝贝，轻易不用。


    “放。”


    第一轮齐射，二百四十枚火箭弹拖着白烟划过波托马克河，落在联邦军第二道防线的集结区。


    第二道防线是联邦军预备队的位置，两个营正在那里待命，准备天亮后增援前沿。


    火箭弹落下来的时候，一个营正在吃早饭，另一个营在领弹药。


    落点打得不算太准，散布有百来米，但火箭弹这东西不需要准——它要的是面。


    爆炸声连成一片，不像榴弹炮那样一发一发数得清，更像有人把一整挂鞭炮扔进了铁桶里，然后不断往里扔新的。


    冲击波把卡车掀翻，弹药堆被引爆，二次爆炸把半个营地炸上了天。


    一个联邦军老兵后来在战俘营里说：“炮击我挨过，炮弹掉下来，你趴下，等它炸完就完了。那玩意儿——它没完。


    一直炸，一直炸，你趴在地上，感觉地皮在抖，耳朵里嗡嗡响，什么都听不见了，然后就看见旁边的战壕被掀起来，人就没了。”


    火箭炮覆盖持续了六分钟，打了两轮齐射，四百八十枚。


    联邦军第二道防线的两个营被打散，伤亡超过三百人，大量装备被毁。


    预备队没了，前沿三个团就成了没娘的孩子。


    天还没亮。


    五点二十分，美共的空军来了。


    说是空军，其实只有十二架飞机——六架从苏联经阿拉斯加转场来的伊尔-4轰炸机，四架从日本战场缴获的九七式轻爆，还有两架德国造的侦察机改装成对地攻击机，机腹下挂了缴获的联邦军航空炸弹。


    跟联邦军鼎盛时期动辄上百架飞机的大机群没法比，但联邦军现在在华盛顿方向能飞的飞机——海伍德的情报说——不超过二十架，而且汽油短缺，飞行员一个月飞不了几个起落。


    十二架飞机从东边飞过来，贴着树梢高度，第一波六架伊尔-4直奔联邦军第一军设在弗雷德里克斯堡的军需仓库。


    仓库里堆着全东线三分之一的炮弹和子弹，还有半个月的粮食和药品。


    联邦军不是没设防——仓库周围有高射机枪连，还有拦阻气球。


    但高射机枪的弹药是半年前的存货，打了几梭子就卡壳；拦阻气球倒是升起来了，可伊尔-4飞得低，从气球下面钻过去，六架飞机扔下四十八枚一百公斤炸弹，仓库区瞬间变成一片火海。


    弹药殉爆的声音响了整整一个上午，从弗雷德里克斯堡到华盛顿市区都能听见。


    第二波四架九七式轻爆打的是联邦军第三师的炮兵阵地。


    联邦军东线的炮弹本来就少，第三师炮兵营只剩下两个基数的弹药，全堆在阵地后面的临时弹药所里。


    九七式分两批俯冲，第一批扔炸弹，第二批用机枪扫射炮位。


    联邦军炮兵连高射炮都没有，只能用步枪和轻机枪对空打，打下来一架九七式，但炮兵阵地也被炸了个稀烂，六门榴弹炮被炸毁四门，剩下两门没了炮弹。


    第三波两架改装攻击机扫了一圈公路。


    从巴尔的摩往华盛顿运物资的卡车队被堵在公路上，两架飞机来回扫了三趟，打着了七辆卡车，其中三辆是运汽油的。


    火烧起来冒的黑烟在十几公里外都能看见，海伍德在指挥所外面看到那几股黑烟，点了点头，对谢尔盖耶维奇说：“巴顿今天的炮弹是别想运上来了。”


    巴顿是在早上六点半接到第一军军长电话的。


    “将军，共军全线炮击，我们前沿三个团指挥所全瘫痪了。


    第二道防线的预备队被火箭炮覆盖，两个营伤亡过半。弗雷德里克斯堡的军需仓库被空袭，弹药烧了一上午。


    第三师炮兵营损失四门炮，剩下的两门没炮弹。公路被空袭，运弹药的卡车队被堵在半道上。”


    巴顿拿着电话，沉默了几秒钟。


    谢尔曼站在旁边，看见巴顿的手指攥紧了电话听筒，指节发白。


    “三个团指挥所——都瘫了？”


    “都瘫了。第三师师长本人也负伤了，被炮弹皮擦了一下脑袋，不重，但送下去了。现在第三师是我在直接指挥。”


    “你直接指挥——你手里还有多少能动的部队？”


    “第一线六个连失去联络，估计伤亡不小。


    第二线两个营被打散，正在收拢。第三线——第三线还没被炸到，但第三线只有一个团，撒在十公里正面上，根本填不满。”


    巴顿闭了一下眼睛。


    他从底特律退到波托马克河，一路上的败仗他都有心理准备——共军攻势猛，联邦军准备不足，退就退了。


    但今天这一仗不一样。今天共军没进攻。共军连河都没过。就靠炮、火箭炮、飞机，把第一军正面撕了个稀烂。


    “给第三师下令——收拢部队，放弃第一线阵地，撤到第二线后面的预备阵地。


    把能带的重武器都带下来，带不走的炸掉。别留给共军。


    第二线那两个营收拢起来，编成一个临时团，你亲自带着。


    第三线那个团往前推，接替第一线撤下来的部队。


    动作要快，天亮之后共军要是渡河追击，你就拿这个临时团顶住。”


    “将军，弗雷德里克斯堡那个仓库——全烧了。弹药怎么办？”


    “我知道烧了。”


    巴顿的声音沉下来，


    “你先把部队收拢好，弹药的事我想办法。给你三天时间，把防线重新立起来。


    三天之内共军要是渡河，你拿人给我填。三天之后炮弹要是还运不上来，我亲自去陆军部拍桌子。”


    他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把雪茄摸出来，点了两次没点着。第三次点着了，抽了一口，对谢尔曼说：


    “给陆军部发报。电文：


    九月十日凌晨，共军对我东线第一军实施大规模炮火与空袭压制。初步损失：军需仓库一处被毁，弹药损失约一个基数；


    炮兵损失四门榴弹炮，两个营伤亡过半；前沿三个团指挥所瘫痪。目前正收拢部队，重建防线。


    请求：


    一，立即从西线调拨炮弹两个基数，走公路，夜间运输；


    二，从巴尔的摩调拨高射机枪弹药，共军飞机虽少但活动频繁；


    三，请海军派驱逐舰沿波托马克河下游巡逻，共军汽艇可能趁乱袭扰。以上三项，限四十八小时内到位。巴顿。”


    谢尔曼记下来，又问了一句：“将军，白宫那边——要不要报？”


    “报。同一份电文，抄送白宫和陆军部。别改一个字。让罗斯福看看，他的东线现在是什么样子。”


    谢尔曼出去了。巴顿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华盛顿的早晨很安静，远处弗雷德里克斯堡方向还有黑烟在升起来。街角报摊上，《华盛顿邮报》头版标题是“共军攻势已颓”，跟今天的战报并排放着，滑稽得很。


    巴顿看了一会儿，把窗帘拉上，回到桌边，拿起铅笔在便签纸上写了一行字：


    “九月十日。共军火力今非昔比。炮兵精度提高，火箭炮覆盖效率高，空军虽少但使用得当。


    我军火力劣势已成定局。对策：防空壕加深，炮兵分散配置，弹药所前推后撤——不能堆在一起。


    高射机枪集中使用，护住关键目标。公路运输改夜间，白天藏车。”


    写完之后，他加了一句：


    “跟海伍德打，不能再按老办法了。他火力比我强，我得比他滑。”


    他把便签纸塞进文件夹，对门口的勤务兵喊了一声：


    “备车。去第一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