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再多问,脚步加快,径直朝着村口走去。
此时村口早已围得水泄不通,全村男女老少几乎尽数聚集,层层叠叠围着道路中央,人人神色激动,欢呼不止。
人群正中央,一头体型庞大的斑斓猛虎僵卧在地,虎身粗壮,皮毛浓密,虎头紧闭,早已气绝。
虎身上密密麻麻布满兵刃创伤,刀痕剑痕清晰可见,全是刀剑搏杀的痕迹,根本不是拳脚搏击能造成的伤势。
而人群最前方,陈太保一身布衣,沾染尘土与点点血渍,身姿挺拔,面容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倔强与坚毅,静静立在猛虎尸身旁。
只是在他身后,整齐肃立着十数名身着劲装,气息凛冽,眼神锐利沉稳的戍边精锐。
个个身姿挺拔,久经战阵,气场肃杀,是实打实的高手。
真相一目了然。
哪里是什么少年孤身搏虎,孝义感天。
分明是陈太保暗中求请到了戍边队的高手,带着一队精锐进山围剿,合力斩杀了猛虎,他不过是站在台前,领下这份打虎孝子的美名罢了。
这个混蛋东西,怪能出风头的!
李衡站在人群后方,静静看着,没有出声点破。
少年年少有志,念祖思亲,一心为惨死的爷爷报仇,这份孝心是真的,这份执念也是真的。
哪怕借外力成事,也无可厚非。
这时,陈太保目光穿过人群,一眼看到了立在后方的李衡。
少年眼睛瞬间一亮,当即不顾周围围观的村民,快步穿过人群,大步奔到李衡身前,脸上带着激动,酸涩,释怀种种复杂情绪,开口亲热又敬重的说道:“衡哥!”
李衡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看着他强忍的酸涩,轻轻点头:“虎已经死了,大仇得报。”
话音落下,他转头对着随行亲兵沉声吩咐:“来人,将猛虎尸首抬往后山,送至陈夫子衣冠冢前。”
亲兵立刻领命,上前合力抬起硕大的虎尸,稳步朝着后山走去。
一众村民见状,也纷纷自发跟随,浩浩荡荡一行人往后山行去。
后山林木清幽,清风穿林,树叶簌簌作响。
一方孤零零的衣冠冢静静立在林间荒地里,青草绕坟,冷清许久。
这是全村所有人心里的一根刺。
教书育人一辈子的陈夫子,惨遭暗害,死后连完整尸骨都未曾留下,落得个被恶虎啃噬的凄惨结局,世间最委屈,最悲凉的事,莫过于此。
众人站定坟前,看着墓碑,看着地上那头已然毙命的恶虎。
一路强撑坚毅,不肯示弱的陈太保,此刻再也绷不住半分坚强。
他双腿一弯,重重跪倒在坟前,膝盖砸在泥土里,声音瞬间哽咽,压抑许久的泪水轰然落下。
“爷爷!”
“孙儿终于为您报仇了!”
“这头害您遗体受辱,啃噬您尸骨的恶虎,今日伏诛毙命!”
“您一生善良,教书育人,善待乡邻,从未害过任何人,却落得这般凄惨下场!”
“以前孙儿年纪太小,无能为力,只能看着您含冤受辱,孤坟冷清!”
“今日恶虎已死,仇敌授首,您在九泉之下,终于可以安息了!”
“孙儿无能,让您委屈这么久,今日总算能为您洗刷半分屈辱!”
少年趴在坟前,哭得撕心裂肺,字字悲戚,声声含泪。
这一桩压在心底许久的悲痛与不甘,今日终于彻底宣泄出来。
在场所有村民听得无不眼眶发红,心生恻然,纷纷低声叹息。
而一旁静静的李衡,看着眼前孤坟,死虎,痛哭的少年,心底也一阵阵发堵,酸涩蔓延开来。
他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陈夫子的模样。
原主年少贫寒,落魄无名,一身病!
身在底层,无人看好,无人敬重,村里不少人都觉得他难成大器。
唯独陈夫子,从来不会轻视寒门少年。
老先生温厚儒雅,心怀善意,时常开导他,勉励他,教他读书明理,教他立身做人。
在他最落魄,最迷茫,无人问津的年少岁月里,陈夫子是为数不多真心善待他,真心期盼他前程似锦的长辈。
哪怕晚年人变得刁了,嘴巴不饶人,可那份心,却没有丝毫改变!
这般一辈子善良正直,与世无争的老者,最后却落得含冤惨死,尸骨无存,遗体遭虎践踏的悲凉结局。
何其不公,何其可惜。
山风阵阵吹过,林间草木摇曳,仿佛老者无声的叹息。
李衡立在坟前,身姿挺拔,眼底平日沉稳无波的神色,多了几分沉郁与动容。
沙场百战他不曾动容,刀斧加身他不曾眨眼,可看着眼前旧人孤坟,少年泣泪,心底终究难掩唏嘘。
世间最让人无力的,便是好人难有善终。
良久,他轻轻吐出口浊气,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静静望着墓碑,在心底默然低语。
夫子,安息。
仇人已死,恶虎已除,屈辱已雪,您的冤屈,今日总算得以告慰。
阳光穿透林叶,洒落在孤坟之上,冷清许久的衣冠冢,终于在今日,得一份安稳告慰。
村民陆续散去,山间清风渐缓,阴郁的气氛也慢慢冲淡。
李衡看着依旧跪在坟前不肯起身的陈太保,心底轻叹,没有上前打扰。
少年心结郁结许久,今日大仇得报,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总算落了地,悲喜交加,需要安安静静一个人平复心绪。
他不愿上前打断这份难得的告慰,便悄悄转身,独自踏上回村的路。
一路走回坪石村,脚下的土路被清晨的露水浸得微微发潮。
村子里已经热闹起来,家家户户开门生火,炊烟一缕一缕慢慢飘上天,鸡鸣狗叫此起彼伏,是寻常村落安稳的模样。
孙氏体恤他连日劳累,又方才在坟前触景伤怀,心里堵得慌,特意带着苏牧庶,潘巧巧还有牡丹几人往后院收拾杂物。
打理菜地,特意把前院留出来,不往前院打扰,只想让他安安静静待一会儿,平复心里的怅然。
李衡心里惦记着军中事务,没有进屋躺卧歇息,径直走到廊下。
廊下摆着两把旧木椅,旁边放着一个粗陶茶罐,里面还留着半罐凉茶。
杨玉美正安安静静坐在木椅上,晨光柔和,轻轻洒在她身上,把她的发丝染上一层淡淡的暖光。
她一手轻轻护着平坦的小腹,神色温婉恬静,眉眼通透,心思素来缜密细致。
家里大大小小的琐事,外头营中悄然发生的变动,旁人大多顾不上留意,她却时时刻刻默默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一件件梳理的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