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牙湖,形如其名,一弯巨大的新月镶嵌在苍茫群山之间。
湖水碧蓝深邃,水汽氤氲升腾,滋养着湖畔繁茂的杂草树林。然而,此刻这处本该宁静祥和的灵秀之地,却弥漫着剑拔弩张的肃杀之气。
月牙内侧,靠近湖心弧顶的区域,灵气明显更为浓郁。隐隐可见数十个大小不一的泉眼,正汩汩涌动着清澈透亮的泉水——那便是无垢灵泉!
泉眼周围,身着灰黑色劲装、胸口绣有交叉刀剑徽记的绝锋谷修士正紧张地加固着阵法,一道道禁制光芒闪烁不定,警惕的目光不时扫向对岸。
月牙外侧,靠近弧背的区域,同样分布着一些泉眼,虽然数量和质量稍逊于内侧,但也是不可多得的宝地。
这里,则是天剑门修士的阵地。他们背负长剑,神情同样凝重。
“这边!第三号阵基的灵力流转有滞涩迹象,阵纹磨损严重!快,让阵法堂的人立刻过来修复!”
一个沉稳而略带急促的声音响起,正是天剑门驻扎在此地的金丹巅峰之一,林飞鸿。
他身形挺拔如松,面容俊朗,正亲自巡视着防线。
“是!林长老!”一名筑基弟子立刻领命,转身飞奔而去。
林飞鸿脚步不停,走到一处地势稍显低洼的防御阵法前,眉头紧锁:“前些日子,这里差点就让绝锋谷的贼子给撕开了口子!防御强度明显不够,去,从预备队里再抽调一支小队过来,给我钉死在这里!告诉他们,人在阵地在,丢了这里,定斩不饶!”
“遵命!”另一名负责调度的执事肃然应道,不敢有丝毫怠慢。
林飞鸿身后,跟着如铁塔般壮硕的赵莽。他扛着一柄门板似的巨剑,浑身肌肉虬结,散发着彪悍的气息。
他瓮声瓮气地补充道:“林师兄,要不要我带人去对面‘问候’一下?给他们点压力?”
“不可!”林飞鸿断然否决,眼神凝重地望向对面绝锋谷严阵以待的阵线,“对面那几个家伙也不是吃素的,现在还是以稳住阵脚为先,守住我们夺回来的灵泉!若是贸然出击,只会给他们可乘之机。”
他环顾四周,看着弟子们紧张忙碌的身影,以及防线外隐隐传来的绝锋谷修士调动时带起的灵力波动,心中压力如山。
三个月前,他们的确完成了袁天衡布置的任务,成功夺回了一成的无垢灵泉控制权。
这本是大功一件,却也彻底激怒了绝锋谷。这三个月来,对方的反扑如同惊涛骇浪,一波猛过一波,天剑门在此地的防守压力陡增数倍。
宗门不是不想派人增援,但边境各处战线都吃紧,尤其是主战场那边,牵制了宗门绝大部分高端战力。
能派到月牙湖的援兵,寥寥无几,早已在连番恶战中消耗殆尽。
就在昨日,他接到宗主袁天衡的密令:
“飞鸿,月牙湖不容有失,务必守住收复的灵泉。另外求援之事,本座思虑再三,决定让那厉飞羽先过来协助镇守一段时间,应该能帮你减缓不少压力。不过你切记,灵泉之事务必不要透露分毫。若遇危险,尽量保全自身,让那厉飞羽顶上便是!”
……
林飞鸿一边踏着被踩得泥泞不堪的湖岸巡视,一边品味着宗主传讯中的含义。
不久前,通过内应传回的消息显示,绝锋谷一方损耗巨大,甚至比现在的天剑门还要窘迫几分。
但这恰恰是最危险的时刻,一头受伤的猛兽,尤其是一头被逼到悬崖边的猛兽,临死前的反扑往往最为疯狂致命。
而无垢灵泉,这条关乎宗门未来气运的命脉,他们怎么可能放弃?必然在酝酿着雷霆一击!
“只怕更大的进攻……恐怕已经不远了。”
林飞鸿眉头紧锁,目光投向湖对岸那片被绝锋谷占据的、同样壁垒森严的区域,平静的湖面下,暗流汹涌。
眼下,在如此紧张的局势,厉飞羽的到来确实能够减少不少压力,不过他也很清楚此人的危险性,宗主的意思他很清楚,便是要榨干其所有的价值。
“厉飞羽……”林飞鸿心中喃语一声,眼中划过一道冷意。
巡视一圈后,他与赵莽二人停在一座由青石垒砌、外表毫不起眼的石屋前,这里是厉飞羽的临时居所。
林飞鸿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厉道友,林某与赵师弟前来叨扰。”
石屋的门无声滑开,厉飞羽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依旧穿着那身玄色劲装,面容冷峻,眼神十分平静,仿佛外面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氛与他毫无关系。
“林队长,赵长老。”厉飞羽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林飞鸿脸上堆起一丝恰到好处的笑容,拱手道:“厉道友,此番月牙湖防线吃紧,多亏你及时赶来支援,实乃雪中送炭,林某代前线所有师兄弟,谢过道友了!”
厉飞羽只是淡淡地看着他,没有接话,似乎在等待下文。
林飞鸿笑容不变,继续道:“如今,局势愈发凶险。绝锋谷那群疯子,吃了大亏,绝不会善罢甘休。据可靠情报,他们很可能在近期发动一次更加凶猛的反扑。而我们防线最薄弱、压力最大的地方,便是靠近湖边的西线。”
“那里直面绝锋谷主力的冲击,几次大战下来,防御阵法已有多处破损,修复尚需时间,因此急需一位实力超群、能独当一面的强者坐镇。思来想去,唯有厉道友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赵莽站在林飞鸿身后,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幸灾乐祸的冷笑。
西线?那地方的凶险,他可是非常清楚!
几次争夺下来,天剑门填进去的金丹长老都不止一手之数了,厉飞羽去了那里只怕是压力重重。
不过,他巴不得看到这个曾经敢训斥他的家伙倒霉。
林飞鸿仿佛没看到赵莽的表情,继续对厉飞羽说道,语气中还带着些许的暗示:
“厉道友,你实力卓绝,林某是信得过的。西线虽险,但以道友之能,必能守住。因为这不仅关乎我天剑门在此地的根基,更关乎……许多人的安危!”
林飞鸿将“许多人”三字咬得极重,他相信厉飞羽能够听懂话中的意思。
话落,厉飞羽的眼神几不可察地眯了一下,深邃的瞳孔中仿佛有寒星掠过,但转瞬即逝。
他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平静地迎着林飞鸿的目光,淡淡地“嗯”了一声。
林飞鸿并没有太在意厉飞羽的态度,他只要对方能够乖乖接受安排即可,随即轻笑一声:
“呵呵,厉道友果真深明大义!那西线的防务,就全权拜托道友了!这是一部分的防御阵旗,道友请收好。另外,林某也会调遣几位帮手协助的,这一点,请道友放心!”
说着,他递过去一面绘制着复杂符文的三角小旗。
厉飞羽伸手接过,看也没看,直接收了起来。
“若无他事,林某就不打扰道友休息了。三日后,还请道友准时坐镇防线!”林飞鸿拱了拱手,带着赵莽转身离开。
直到两人走远之后,赵莽才终于忍不住,不满地传音道:“林师兄!你看看他那是什么态度?一个小小的外来金丹,也敢如此做派,简直没把我天剑门放在眼里!”
“而且西线那样重要的地方,竟然派他去守?我看他未必肯尽心尽力,万一他……”
“赵师弟!”
林飞鸿猛地打断他,眼神凌厉,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厉飞羽是个聪明人,所以他一定会竭尽全力的。”
赵莽闻言一愣,他并不清楚这里面的缘由。
见到赵莽的茫然,林飞鸿也没有隐瞒,嘴角陡然勾起一丝讥讽的弧度,幽幽道:“赵师弟,你以为凭借厉飞羽的实力,为何会甘心为我天剑门卖命?”
“那当然是因为宗门抓住了他的软肋……他要是胆敢不尽心,让防线被攻破……那他在意的那些人可就小命不保了!”
赵莽顿时恍然大悟,脸上旋即露出了一丝阴狠和快意:“原来如此,师兄高明!”
林飞鸿没有接话,只是眼神复杂地再次望了一眼厉飞羽石屋的方向,心中暗忖:厉飞羽,希望你能多撑一段时间,多拉几个绝锋谷的垫背吧。
……
石屋内,简陋异常,只有一张石床,一个蒲团。
厉飞羽盘膝坐在蒲团上,双目微阖,仿佛入定。
林飞鸿的“委以重任”和隐含的威胁,在他心中没有掀起半分波澜。这种将他置于极度危险境地的任务,他早已习以为常,甚至早有预料。
天剑门的冷酷算计,他心知肚明。
真正让他心头微动的是,袁天衡竟然将他派来了这月牙湖,这真是……正合他意!
这几日,他看似在休整,实则早已将整个月牙湖防线,特别是天剑门控制区的地形、布防、人员调动摸了个大概。
除了明面上那些剑拔弩张的防御工事和巡逻队伍,最引起他注意的,是几处被强大阵法完全笼罩的区域。
那些区域,神识探入如泥牛入海,瞬间被吞噬隔绝。
阵法波动晦涩而强大,远超三阶阵法的范畴,隐隐带着一丝令他心悸的气息。
每一处这样的区域外围,都有数量远超普通岗哨的天剑门精锐弟子驻守,戒备森严。他曾尝试靠近,立刻便被守卫拦下,要求出示林飞鸿等最高指挥的手令。
“四阶阵法吗……虽然看起来有些不完整,但确实是四阶的底子。”厉飞羽心中了然,“看来这些地方,便是天剑门占据的无垢灵泉泉眼所在了。”
要是将这些泉眼弄走,源源不断地产出天地灵液,那以后便不再会为清心玉露米的种植而发愁了。
想到这,一股强烈的冲动在厉飞羽心中升腾,以他如今真意同样达到三成三的境界,全力爆发之下,战力足以短暂匹敌元婴初期!
他有信心,能在极短时间内,以雷霆手段攻破天剑门这几处泉眼的防御。
然而,这个念头只是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便被更深的担忧压下。
“不行。”厉飞羽冷静地分析着,“泉眼外的阵法虽不完整,但毕竟是四阶,强行攻破,必然耗费巨大。仅凭手中这两颗中的妖力储备,只怕很快便会消耗殆尽。一旦失去了妖丹的支持,我的战力将大打折扣。”
“更重要的是,一旦动手,动静绝不会小。袁天衡那老狐狸,必然会在第一时间收到消息。”
“到那时,我只怕会直面元婴修士的锋芒,自身难保不说,陆开山一家定然必死无疑!”
“所以,暂时不能急……”厉飞羽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中精光内敛。
他心中已有定计,夺取灵泉,必须由本尊亲自出手。
以本尊的恐怖实力,定然能以最快的速度,破开那残缺的四阶阵法,收取灵泉。而且他的目标可不只是天剑门这一点份额,还有绝锋谷所控制的大量泉眼,那里才是他的主要目标。
待本尊出手后,吸引到足够的注意力,他这具化身则顺势以最快的速度,返回流云坊市,将陆开山一家安全带走!
以他的实力,那些监视的金丹完全不可能拦得他。只要行动够快,在袁天衡反应过来之前,他就能带着人远遁其他域。
“快了……本尊现在已经在路上了,再有半月时间便能抵达这里!”
厉飞羽闭上眼,心神沉入体内,感受着与本尊之间那玄之又玄的联系。他能感觉到,一股浩瀚的气息,正在跨越遥远的距离,朝着剑南域的方向急速靠近。
……
与此同时,绝锋谷深处,一座位于灵气浓郁的洞府外。
宗主陈横江与另外两位元婴长老,正满脸神情肃穆,姿态恭敬地站在紧闭的石门外,仿佛在等待某种神圣时刻的降临。
洞府内,沉寂了许久的磅礴气息,如苏醒的火山,开始缓缓升腾。
那气息霸道无比,让陈横江三人都感到一阵心悸,不由自主地运转灵力抵抗这股无形的威压。
不知过了多久,厚重的石门在低沉的轰鸣声中,缓缓向两侧滑开。
一股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随即缓步走出一道消瘦的身影,正是绝锋谷的定海神针,太上长老——夏煌烈!
“恭喜师叔顺利出关!”
陈横江、陆停云、苏映三人同时躬身行礼,声音充满了发自内心的喜悦。
夏煌烈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三人,沙哑道:“嗯,辛苦你们在此守候了。”
陈横江直起身,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期待,上前一步,恭敬问道:“师叔,您闭关参悟那式秘术……不知进展如何?是否……”
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完,但眼中的急切已经说明了一切。
夏煌烈布满皱纹的脸上,缓缓露出一丝笑容。这笑容牵动着他脸上的沟壑,显得有些怪异,却透着一股强大的自信。
他没有过多言语,只是缓缓抬起枯瘦如柴的右手,掌心旋即腾起一股烈焰,周围的温度骤然飙升,无数细小的赤金色火星迸射而出,发出噼啪的爆鸣声。
一股足以焚山煮海的恐怖意境,以他为中心弥漫开来。
陈横江三人只觉得呼吸一窒,仿佛置身于即将爆发的火山口,看向夏煌烈那只手掌的目光充满了骇然。
“煌烈焚虚……已成!”夏煌烈口中吐出这几个字,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万钧之力,砸在虚空之中。
他手掌并未落下,只是五指轻轻一握。
“嗡——!”
一声奇异的嗡鸣响彻山腹,动静并不是很大,但陈横江三人却清晰地看到,夏煌烈掌心前方,一小片虚空像是被煮沸的水面,剧烈地沸腾起来。
随即,乍现出一个指节大小的漆黑空洞,那空洞只存在了一刹那,便迅速被周围的虚空之力抚平,但仅仅那一瞬间所泄露出的毁灭气息,却让陈横江这三位元婴修士都感到头皮发麻!
“嘶……”
陈横江倒吸一口凉气,随即脸上爆发出狂喜之色,“成了!真的成了!师叔神威盖世!有此秘术,足以破开那两个老东西的剑阵!”
陆停云和苏映也是满脸震撼与激动,他们同样能感受到夏煌烈刚才那一握中蕴含的力量有多强。
“好!”
陈横江怒喝一声,眼中燃烧起熊熊战火,“天佑我绝锋谷!师叔此术大成,便是我等毕其功于一役,彻底覆灭天剑门之时!”
他猛地转身,看向陆停云和苏映,斩钉截铁道:“传令下去!集结所有金丹以上战力,资源库全部开放,所有未在前线的长老、弟子,即刻放下一切任务,以最快速度回宗!”
“陆师弟!”
陈横江看向陆停云,“你负责统筹调度,确保所有人在半月内完成集结!同时,启动所有暗线,严密监视天剑门的动向,尤其是那几个老家伙的动静!”
“是!宗主!”陆停云肃然领命。
“苏师弟!”陈横江的目光转向微胖的苏映,语气凝重,“命你即刻动身,前往月牙湖坐镇!”
“务必将所有灵泉牢牢掌握在我们手中,天剑门的金丹若敢抵抗,不必有所顾忌,直接全部斩杀!”
苏映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沉声道:“宗主放心!有我在,月牙湖的灵泉,绝不容天剑门再染指分毫!”
“好!”
陈横江最后看向气息渊深如海的夏煌烈,深深一躬,“师叔,此战关乎我绝锋谷千年气运!请师叔坐镇中军,待所有战力集结完毕,我等便挥师东进,踏平天剑门,以报八百年前的血仇!”
夏煌烈微微颔首,枯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火焰般的眸子,燃烧着冰冷而炽烈的战意,幽幽道:“天剑门……该还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