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一瞬。
影刺低下了头,呆呆地看着那柄没入自己胸口的剑。
剑身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剑尖那抹白芒,此刻正顺着伤口,涌入他的体内。
然后——
“啊……啊啊啊啊啊!!!!”
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痛苦,瞬间淹没了影刺的每一寸神经。
那不是火焰灼烧的疼痛,更不是利刃切割的痛苦。
那是一种更本质、更根源的“抹除”。
他清晰地感觉到,那抹白芒蔓延之处,他苦修多年的精纯魔力,开始缓缓“消失”。
“不……不……这不可能……”
影刺疯狂地催动体内魔力,试图抵抗那股白芒的侵蚀。
但绝望地发现,他的一切抵抗都是徒劳。
魔力撞上白芒,就像积雪遇上岩浆,瞬间汽化,连一丝涟漪都激不起。
而且就连他的血肉和骨骼也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虚幻。
“阳……阳之法则……”
影刺抬起头,用尽最后力气看向沈云溪。
幽深的瞳孔中,此刻充满了无法理解的震撼,以及一种恍然大悟的惊恐。
他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金丹期的人族能够拥有如此恐怖的实力。
“你……你竟然……触及了法则之力……”
影刺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全部力气。
他的身体已经开始消散,从胸口伤口处开始,化作无数细微的光点。
那尊十丈“怒相魔身”同样如此,庞大的身躯寸寸崩解,化为漫天飘散的萤火。
没有尸体,没有血迹,没有魔力残留。
仿佛这尊魔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
一阵罡风吹过。
影刺和“怒相魔身”消散后留下的无数光点,随风飘散,了无痕迹。
若非此地满目疮痍的战斗痕迹,恐怕无人能相信,这里刚刚陨落了一位堪比元婴巅峰的魔族天才。
沈云溪缓缓抽回未央剑。
剑身上,那抹白芒已经消散。
他低头看着剑尖,若有所思。
“法则?”
“原来……这叫阳之法则么?”
他低声重复着影刺临死前的话,脑海中回荡着那四个字。
之前他确实推测五曜灵光中意外诞生的这缕白芒,应该是一种更为高级、更为本源的力量。
与斩杀阴煞鬼王获得的那枚漆黑圆珠中的“阴力”对等,或许叫做“阳之真意”更为贴切。
可沈云溪从未想过它可能涉及法则层次……
虽然他暂时不清楚,这种层次的“道韵”到底需要什么修为才有机会参悟。
但有一点,他可以确定——至少也是返虚境!
沈云溪摇了摇头,暂时不想去考虑这件事。
不管“阳之真意”也好,还是“阳之法则”也罢……
现在的他还是先将拒魔渊的任务完成,尽快破入元婴才是正道。
很快,沈云溪从怀中取出一只玉瓶,倒出一粒疗伤丹药服下。
丹药入腹,化作滚滚热流,滋养着受伤的身躯。
待到脸色恢复了些许红润,他才起身看向影刺消散的地方。
那里,除了一些被战斗余波摧毁的碎石,还静静躺着一枚通体漆黑,表面有着暗红色魔纹流转的戒指。
沈云溪抬手虚抓,戒指飞入掌心。
触感冰凉,材质极为特殊,似有一股强大空间波动隐隐传出。
“哦?莫非是一种比储物袋更为高级的储物之宝?”
……
沈云溪眼睛一亮,他当即就想探入神识查探。
然而,戒指表面的魔纹微微一亮,一层无形屏障涌现。
这屏障不仅将他的神识尽数吞没,还反震出一股阴冷刺骨的气息,顺着神识连接反向侵蚀而来。
沈云溪眉头一皱,立即切断了联系。
指间那一抹温润的白芒持续吞吐,将漆黑戒指完全包裹。
“有些麻烦了。”
他低声自语,目光落在指尖。
旋即,一抹温润如玉的白芒悄然浮现。
“既然‘阳力’能对魔族有着极强的克制效果,那对这魔纹应当也一样的吧?”
心念一动,那抹白芒如水流般从指尖涌出,缓缓将整枚戒指包裹。
出乎沈云溪预料的是,这一次,“阳力”并未如击杀影刺时那般摧枯拉朽。
魔纹仿佛感应到了天敌的威胁,骤然光芒大盛,暗红纹路疯狂流转,涌现出一股深沉如渊的无形之力,死死抵住白芒的侵蚀。
二者在方寸之间展开无声的拉锯。
沈云溪能清晰感受到,魔纹中的那股力量远比影刺、血斧两魔所修的魔功更加深邃。
若非他意外获得一丝“阳力”,单凭五行真意的话,恐怕根本不是这股力量的对手。
“有意思……”
他非但不恼,反而兴致更浓。
能让“阳力”一时半会都奈何不得的禁制,里面肯定存放了不少好东西。
时间在无声的对峙中流逝。
约莫一炷香后,沈云溪敏锐地察觉到,魔纹流转的速度开始放缓。
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在白芒持续的灼烧下,正以肉眼难辨的速度缓缓变淡。
“无源之水,终有尽时。”沈云溪心中了然。
这禁制虽强,但毕竟只是死物,没有外力补充。
而他的“阳力”虽微弱,却能以五曜灵光为根基,生生不息。
照这个速度,最多十日便能顺利破开。
“血斧那边……应该也有一枚吧?”
沈云溪收起戒指,目光扫向四周。
与血斧交手时,他曾隐约瞥见其手指上也戴着一枚类似的指环。
此魔虽被同族献祭吞噬,但遗物应当还在。
随即,他展开神识细细扫过每一寸土地。
不多时,果然在百余丈外一片碎石堆下,感应到了微弱的空间波动。
拂袖一挥,乱石纷飞,一枚与影刺那枚几乎一模一样的漆黑戒指显露出来。
同样有魔纹封印,同样难以探查。
“两枚……”
沈云溪嘴角微扬,正待将其一并收起——
“沈道友!”
西方天际,三道流光破开浓郁的魔气疾驰而来,声音中透着难以掩饰的焦急与虚弱。
沈云溪动作微微一滞,随即面不改色地将戒指收入怀中,这才转身望向来人。
司空朔三人的模样颇为狼狈,胸前衣襟染满暗红,脸色苍白无比。
不多时,待三人来到近前,立即就被眼前满目疮痍的战场所震惊到了。
雷煌明明记得这里原先一处两山夹峙的险峻山谷,可现在……山呢?
目光所及,尽是齑粉。
高大的山体仿佛被一股伟力生生抹去,只留下满地碎石。
大的如房屋,小的如砂砾,混杂着尚未散尽的五行真意余波与魔力残渣。
司空朔与上官衍两人同样如此,眼中充斥着难以置信的惊疑。
他们赶来时,想过沈云溪可能正在苦战,甚至已经遭到了不小的重创。
可现在,哪还有血斧与影刺的踪迹?
唯有沈云溪孤身一人,坦然自若地立于废墟之上。
沈云溪看着三人眼中那份混合着担忧、焦急与震撼的复杂神色,心中微暖。
这三人显然是感知到这边最终决战那山崩地裂的动静后,不顾自身伤势、甚至不惜燃烧精血强行突围赶来支援的。
这份同袍之义,在残酷的修仙界中并不多见。
“你们……”
沈云溪刚想开口,却被性子比较急的雷煌打断。
他压下伤势,声音沙哑地问道:“沈道友,怎么只有你一人?那两魔去哪了?莫非是逃走了?”
说话时,他目光仍不住扫视四周,神识全力展开,警惕着可能潜伏的偷袭。
沈云溪看着三人如临大敌的模样,微微摇头。
“你说他们啊……自然是双双陨落了!”
这语气极为平静,就像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闻听此言,三人如遭雷击。
司空朔与上官衍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而雷煌则直接失声惊呼道:“陨……陨落了?你、你是说……血斧和影刺……都死了?”
“嗯。”沈云溪点了点头,指了指脚下,淡然道:“就死在这里!”
“可是……这才多久?”
很快,上官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他艰难地估算着时间,“从我们感应到那股交战波动,到拼命赶来,前后不超过百息时间。”
“百息时间……斩杀两名战力直达元婴后期的狱魔?”
虽说血斧是被沈云溪重创后,才被影刺带走逃离的。
但在上官衍想来,他们北荒人族都有“生生不息丹”这等保命之物,魔族那边必然也有类似的手段,让血斧恢复战力不成问题。
而且从刚刚的感应来看,这两魔必然是施展了那门合击之术,不然,不可能产生这般骇然的动静。
可即便如此,还是被人在百息之内给灭杀了?
……
这时,司空朔也终于回过神来。
他缓缓蹲下身,伸手触碰一块边缘光滑如镜的碎石。
碎石在他指尖化为粉末,其中残留的一丝锐利气机,让他指尖都渗出一丝细密的血珠。
司空朔眉头皱成一团,嘴边喃喃:“这等恐怖的破坏力……只怕不是元婴后期交锋所能造成的吧!”
他眼神陡然一凝,抬头问道:“沈道友,可否说说,方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云溪沉吟片刻。
关于“阳力”等细节不便明说,但大致过程,倒是可以告知他们。
“影刺有一门极为诡异的秘术,可献祭吞噬同族,凝聚出一尊魔身!”
“所以,他便将血斧给吞噬了,让自己的实力获得了巨大的飞跃,堪比元婴巅峰!”
“不过这秘术时间有限,我与之缠斗了片刻,最终找到了他的破绽,这才一举将其击杀。”
虽然只有短短几句话,可这信息量却大得惊人。
司空朔三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骇然。
元婴巅峰!
哪怕只是短暂提升,那也是实打实的强大战力!
放在北荒,除了寥寥几位闭关不出的化神真君与无为真人等三大顶尖宗门的主事之人,谁能与之抗衡?
司空朔自问,若自己面对这种情况,即便处于全盛时期,也只有陨落一途。
可沈云溪却能战而胜之,甚至没有受到太多的伤势?
这实在是太过耸人听闻了!
很快,三人看向沈云溪的眼神,已不仅仅是震撼那么简单,更带上了一丝连他们自己都未察觉的敬畏之情。
“沈道友……”
司空朔深吸一口气,郑重抱拳,“此战之功,当载入北荒史册。我代北荒亿万人族,谢过道友力挽狂澜!”
上官衍与雷煌同样肃然行礼。
这一刻,什么“北荒第一天才”的名头,什么宗门之别、往日竞争的心思,全都烟消云散。
在绝对的实力与救世之功面前,唯有最纯粹的敬意。
沈云溪摆了摆手,说道:“同为北荒人族,不必如此。”
“此刻还不是放松之时,魏道友他们还在苦战……”
“虽说先前有不少魔族被我与血斧交手时的余波所震杀,但剩下仍有三四百之众。”
“久战之下,他们必然快要支撑不住了,需得即刻赶回支援!”
司空朔三人神色一凛,立即清醒过来。
是了,当务之急是救援其余天骄,彻底扫清渊内魔族,修复封印!
“沈道友所言极是,我等燃烧精血爆发时,还有几名锐魔未曾被击杀,此时魏道友他们的情况肯定不容乐观。”
“需得尽快返回,将剩余魔族逐一剿灭。”
三人点点头,立刻取出丹药服下,闭目调息。
待几人气息稳定下来后,沈云溪当先化作流光,朝青龙位战场疾驰而去,司空朔三人紧随其后。
……
“魏道友,我快要撑不住了!”
“坚持住!沈道友他们定会顺利将那两魔斩杀的,待他们腾出手来!”
陈撼山怒吼,手中重锤狂砸,将一名跃起的战魔直接锤成肉泥。
但他自己也已经到达了极限,嘴角的鲜血不断溢出。
“哈哈哈哈!人族蝼蚁,负隅顽抗!”
一名锐魔狞笑,手中魔兵高举,“儿郎们,加把劲!撕碎他们,饱饮鲜血!”
魔群咆哮,攻势再猛三分。
环视一圈后,众人目露绝望,只得悄然取出“小挪移符”尝试脱身。
就在此时——
“嗡——”
天地间,忽然响起一声清越剑鸣。
紧接着,东方天际亮起一点璀璨星光。
不,不是星光。
那是一道剑光。
一道快到了极致的剑光。
它划过天际,拖出长长的光尾,所过之处,浓郁的魔气被尽数驱散。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放缓,战场上所有动作都变得迟滞,唯有那道剑光,以超越感知的速度,降临战场。
目标正是那名锐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