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溪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身后的程璋，状似随意地问道：“刚刚我们遇到的这些守卫，应该是某种傀儡吧？”
程璋闻言，脸上露出敬佩之色：“前辈明鉴！”
“寻阳城内的守卫大部分确实都是一种傀儡而已，这在我大魏境内非常常见。”
“据说其出自‘机巧阁’之手，它们实力不弱，又不似正常人拥有七情六欲，只忠于设定好的律条……所以是执行巡逻、守卫等任务的不二之选。”
“不仅我大魏官府会用，许多身家丰厚的修士乃至家族，也会购买或定制傀儡作为护卫仆役。”
一路上，程璋虽然不清楚这位青袍修士的具体修为，但看那实力恐怖的厉飞羽隐隐以此人为首，便知这位怕是同样深不可测。
因此他丝毫不敢怠慢，回答得十分详尽。
“城门附近的这些还只是二阶傀儡，实力相当于筑基期。而在城内重要区域，比如城主府、库房等地，还有不少堪比元婴真人的四阶傀儡存在，所以很少有人敢在寻阳城中撒野闹事。”
沈云溪微微颔首，心中却是掀起了波澜。
南离州的修仙百艺，尤其是这傀儡之道，看来已发展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境地，竟能如此大规模地制造并应用。
若非他神魂强大，又曾接触过类似存在，恐怕也难发现端倪。
接着沈云溪又向程璋询问了城中大致的布局划分，如商业区域、洞府租赁等，程璋知无不言，将自己所知尽数告知。
得到想要的信息后，沈云溪随手抛给程璋一个玉瓶。
“这瓶‘醒神丹’予你，算是酬谢。”
程璋接过玉瓶，神识略一探查便知是难得的二阶神魂丹药，放在寻阳城中也价值不菲。
“多谢前辈厚赐！”
没想到这一趟不但被人救了，还因为带路的原因，意外收获了一瓶上佳丹药，真是幸运。
他连忙躬身道谢，心中对这两位神秘前辈的评价又高了几分。能随手就能拿出这等东西的，果然不是寻常人物。
临走前，程璋犹豫了一下，还是压低声音善意提醒道：
“前辈，如果您需要在城中采买物资，最好尽快……方才我等入城时，那些守卫傀儡已将所有人的气息全部记录在案。”
“而晚辈曾听族内长辈说过，杜家与城中寻阳军的一些高层相熟，若是他们通过关系查询入城记录，只怕很快就会得知您二位入城的消息……”
说完这番话，程璋不时四处张望，生怕被什么人发现。
这算是冒了极大的风险，但他感念沈云溪两人的恩情，实在不忍见他们不清楚杜家的深浅，丢了性命。
沈云溪略微颔首，脸上看不出任何变化。
“知道了，你去吧。”
程璋识趣地告退，转身没入人流之中。
直到走出很远，穿过数条街巷，他才靠在一条僻静小巷的墙壁上，长长舒了一口气，后背的衣衫竟已被冷汗浸湿少许。
“这两位前辈带给我的压力太大了……”
程璋擦了擦额角不存在的冷汗，喃喃自语道：“杀金丹如屠狗，听闻杜家威势，却依然波澜不惊，直入这龙潭虎穴……这怕不是来了两条了不得的过江猛龙，要跟杜家碰上一碰吧……”
“不行，得赶快回去告知家主，近日城中怕是要有风波了！”
他定了定神，将沈云溪所赠的丹药小心收好，整了整衣衫，脸上恢复平静，很快便消失在错综复杂的街巷深处。
……
沈云溪与厉飞羽并未在街上过多停留。
按照程璋所指的方向，二人很快找到了一家名为“客云来”的客栈。
步入大堂内，此时正有不少修士在用餐、交谈。
见有客人上门，一名面容姣好，身着鹅黄衣裙的侍女快步迎了上来。
“欢迎两位前辈光临客云来。”
侍女盈盈一礼，修为竟有筑基初期，举止得体，笑容温婉。
“不知两位前辈是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
“要一间上房，清净些的。”
“好的，请随我来。”
侍女引着二人走向柜台，对柜台后一名金丹初期的中年修士道：“刘掌柜，这两位前辈要间上房。”
刘掌柜抬眼打量了沈云溪二人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讶色。
以他金丹初期的修为，竟也看不透这两人的深浅。
他不敢怠慢，连忙取出一本玉册：“上房一日三枚灵晶，不知两位前辈要住几日？”
“先定十日。”沈云溪取出三十灵晶放在柜台上。
“好嘞。”刘掌柜收好后，在玉册上记录了什么，随后取出一枚玉令钥匙递给侍女，“带两位前辈去甲字八号房。”
侍女接过玉令，引着二人走过一条长长的回廊后，才来到深处一处独立小院前。
“甲字房都是独门院落，设有隔音、防护阵法，灵气浓度也达到四阶上品，保证清净安全。”
侍女激活玉令，一边推开院门，一边柔声介绍道。
小院不大，但布置雅致。
正中是一座两层小楼，两侧各有厢房，院中还有一方小池，池中几尾灵鱼游弋，池边种植着几丛青竹，显得清幽别致。
“前辈可还满意？”侍女站在院内，恭敬问道。
“尚可。”沈云溪点点头，随手取出两枚灵晶扔给她，“赏你的！”
侍女眼睛一亮，连忙接过：“多谢前辈！晚辈名唤小竹，前辈在店期间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
说完，她正要告退，却被沈云溪突然叫住了。
“等等……”
“前辈可还有其他要求？”
沈云溪与厉飞羽在院中的木椅上坐下，示意小竹也坐。
小竹犹豫了一下，微微施礼后，这才在下首的凳子上坐了半个身子，姿态非常恭敬。
“我初到寻阳城，对此地不甚了解。”沈云溪缓缓开口，语气平和：“你应当在此待了不少年吧？可否与我说说周边情况？”
小竹闻言，露出恍然之色。
她在这客栈做了四五十年侍女了，见过不少初来乍到的修士打听消息，早已习以为常。
“前辈想问哪些方面？晚辈定当知无不言。”
“嗯……我听说有什么‘七品仙族’，这是何意？”
小竹有些诧异，仙族划分又不是他们大魏国独有，整个南离都如此，怎么这位前辈连这也不清楚？
不过她心中即便有疑惑，但还是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始娓娓介绍道。
“回前辈，南离州广阔无垠，各种修仙家族、宗门等势力众多，所以便以他们的实力、底蕴、还有影响力等为标准，将之划分为九个层次。”
“九品最低，一品最高。似前辈刚刚询问的‘七品仙族’，族内至少拥有五名元婴坐镇才能有资格这样称呼……”
“而我大魏国内最为强大的势力便是被称为‘三品仙族’的大魏皇族，据说其族内拥有不少返虚尊者存在！”
……
沈云溪心中一动，没想到这个大魏国的皇族居然有如此之强的实力！
不过想来也是，在这方伟力归于自身的世界，顶尖强者便是秩序与疆域最坚实的基石。没有足够的底蕴，又如何建立起一个庞大的国家呢？
而根据从程璋那得来的大概信息，整个大魏国的面积差不多相当于北荒的三四个大域了。
如此浩瀚的山河，每年能产出的灵矿、灵药等各种资源堪称海量，供养出多名返虚也属正常，只是不知那深宫禁苑之内，是否藏着返虚之上的老怪物？
很快，他的思绪又飘向百闻楼。
据那位无为真人曾言，纵使在南离这等强者如云之地，百闻楼也称得上是一方霸主级势力了。
如今身处与其地盘相邻的广济府，或许能窥得这庞然大物的一鳞半爪。
怀着好奇的心情，沈云溪开口问道：“小竹，你可曾听说过百闻楼？他们算是几品势力？”
小竹听到此言，心中微微一松，若是问些偏僻小宗或是遥远地域的事，她这小小的筑基修士多半答不上来，但百闻楼可是周边顶顶有名的大势力，而且其宗门实力比他们大魏国还要强大不少……
不敢怠慢，小竹仔细回想了一下平日听到的那些零碎话语，组织了一下语言。
“回前辈，百闻楼……乃是‘二品宗门’！听王掌柜说，其宗内似乎存在着合体道君那等通天彻地的大能……”
二品？！这么强！
尽管有了预期准备，可沈云溪的心底仍旧大吃一惊。
三品势力就有不少返虚尊者坐镇，可建立如大魏这般的辽阔国度。
而这二品……竟是有着合体道君？！
这等层次的修士绝对是真正掌控一方天地法则的大能，其一举一动皆蕴含莫大威能。
难怪无为真人曾说，在百闻楼直接掌控的地盘内，许多对旁人而言的绝地、险境，基本都被其完全探索掌控。
在合体大能的力量面前，所谓的危险之地，也不过是后花园里稍显崎岖的风景罢了。
旋即，他心底不由得泛起一丝庆幸。
幸好当时出于谨慎，没有选择激活那枚玉令。
若是被带到百闻楼的宗门驻地内，面对一个拥有合体道君的巨擘，他那些秘密是否还能隐藏得住？
他虽有一道“生机锚定”作为底牌不假，配合伪神通“摘星手”，骤然爆发之下，或可威胁到化神初期的存在。
但化神之上还有返虚，返虚之上方为合体！
这其中的差距，已非任何技巧、底牌所能弥补，那是力量本质的绝对鸿沟。
到时候真引起了合体道君的注意，那他的生死安危恐怕就要在对方的一念之间了。
坐在一旁的化身厉飞羽虽面无表情，但眼底亦是瞬间闪过一丝凛然。
他同样想到了这一点，这南离的水，比预想的还要深不可测。本尊的谨慎，看来在无形中避免了一场可能万劫不复的危机。
这时，沈云溪面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恍然与感慨，仿佛只是一个初闻大派威名的普通修士。
“原来如此，先前在其他地方游历时，也曾听闻一些修士谈论过此楼，只知其势力庞大，却不知竟强盛至此，位列二品，实乃巍巍山岳，令人神往，多谢小竹你解惑！”
小竹见这位气质不凡的前辈似乎对百闻楼颇有兴趣，且态度温和，便也稍稍放松，笑着道：“前辈客气了。”
“王掌柜闲聊时提过，我大魏国似乎与百闻楼之间素有交情，往来还算密切，两大势力相邻多年，并未发生过什么大的摩擦冲突……因此，像我们寻阳城这般处于边境地带的城池，总体还算安定繁荣。”
她说到这里，声音又低了下去，眼神略显游移，似乎想起了什么，含糊地补充道：“就是……就是城里偶尔也会有些家族修士，行事会稍微张扬了一些……”
意识到自己可能说到了某些不该提及的敏感话题，小竹陡然闭紧了嘴巴，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低下头不敢再看沈、厉二人。
结合入城前的遭遇，沈云溪当即心中了然，笑了笑：
“是杜家之人吧？”
“不……不是！前辈，我……”
小竹娇躯猛地一颤，像受惊的小鹿立即站了起来，双手连摆，脸上血色褪尽。否认的话语脱口而出，却因惊慌而显得底气不足。
在寻阳城内私下非议杜家，若是传出去，她一个小小的客栈侍女，后果不堪设想。
沈云溪将她的恐惧尽收眼底，心中对杜家在当地的威势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他先是随意地抬了抬手，一道无形的灵力波动悄然弥散开来，瞬间将这座独立小院笼罩。
接着又屈指一弹，一缕精纯平和的灵力悄然渡入小竹体内，助她平复翻腾的气血与惊惧的心神。
小竹只觉一股温润暖流涌入，瞬间抚平了她翻腾的气血和惊惧的心神，连带着因紧张而僵硬的身体也松弛下来。
“莫怕……”
沈云溪的声音如和煦的春风，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沉稳。
“我只是初来乍到，对本地风物有些好奇，随口问问罢了。你且放宽心，此处已被我布下禁制，便是元婴修士在侧，也无法窥探你我谈话。”
小竹感受着体内那缕暖流抚平悸动，又听到这番话语，整个人瞬间呆住了。
元……元婴？！
这位一直语气温和、询问着她各种“常识”的前辈，竟然是一位元婴真人？！
她在寻阳城生活了几十年，见过的最强者也就是王掌柜这样的金丹上人而已。
可元婴真人……那是真正高高在上，坐镇一方，决定无数人生死命运的大修士！是杜家这等“七品仙族”得以立足的基石！
对她这等底层小修而言，如同云端神龙，只存在于茶余饭后的敬畏谈论中，何曾想过能有如此近距离接触，甚至平心静气对话的一天？
巨大的震惊与难以置信过后，是更深的惶恐与敬畏。
小竹几乎是本能地后退半步，便要行一个大礼，声音都带着细微的颤抖。
“晚辈慕雨竹，有眼无珠，不知是真人法驾降临！此前多有怠慢不敬，还望真人恕罪！”
她腰身弯下，却被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量托住，无论如何也拜不下去。
沈云溪虚手微抬，隔空便将小竹扶起，摇了摇头：“不必如此多礼。”
“元婴又如何？说到底，也只是一名在这寻仙问道之路上走得略远一些的修士罢了！”
“大道漫漫，你我皆在途中。先坐下说话。”
小竹微微一怔，抬头偷偷看了一眼沈云溪。
这位真人……与王掌柜描述中的那些高高在上、视低阶修士如蝼蚁草芥的元婴大修，完全不同。
没有迫人的威压，没有淡漠的疏离，只有一种沉静如深海、温润如古玉的气度，让人在不自觉中便心生信服与安宁。
她心中稍定，又夹杂着一丝受宠若惊的暖意，依言小心翼翼地重新坐回石凳上，只是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比方才更加恭谨。
刚刚坐稳，便听沈云溪问道：“小竹，现在，可以同我讲讲这杜家了吗？”
“比如，他们族中的高阶修士有哪些？除了与王家联姻，在寻阳城及广济府，主要经营哪些产业？风评又如何？”
沈云溪的问题条理清晰，直指核心。
小竹知道，今日若不坦言，怕是过不了这关。
而这位真人布下禁制、安抚她的举动，也表明了态度：只要她如实相告，今日之言，绝不会为她招来祸端。
她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终于不再隐瞒，开始低声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