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
日头偏西，热气没散。
一辆青布马车从宫里头拐出来，往城东去了。
城东的二和巷是一条不宽的青石小路，两边是不算大的平民宅子，偶有两家书院传出读书声。
马车在巷子深处停下。
顾明理跳下车，打量面前的建筑。
门面不大，一扇旧木门半掩着。
门楣上挂了块发黄的匾额，写着清风棋社四个字。
笔迹平平，不是名家题字，看不出名堂。
门口没伙计，地上扫的很干净。
空气里有书香气。
“走，进去看看。”
萧烨跨过门槛，顾明理跟着进去。
后面跟着刘安和耿志。
前堂摆了七八张棋桌，有几桌正在下棋。
落子声响，有人低声讨论棋路。
一个头发半白的老者从柜台后头绕出来。
老者身量不高，穿着靛蓝袍子，看见萧烨，愣了半拍，然后赶紧拱手，面上堆起笑。
“哎呦，贵客来了，楼上雅间已经备好了茶，二位请上楼坐。”
老者一边引着客人们往楼上走，一边招呼小徒弟去上茶。
萧烨道：“把宋怀瑾、陈望舒、林知行叫来。”
老者拱了拱手，笑着应下。
顾明理跟着萧烨上了二楼。
雅间不大，一张方桌两把椅子，桌上摆了副棋盘。
窗户开了半扇，能看见下面院子里的柿子树。
小童端上茶盘，老者跟萧烨对视一眼，萧烨摆了摆手。
老者躬身关上门，退了出去。
刘公公跟耿统领则站在了门口。
顾明理好奇问道：“陛下，您刚刚说的三人是什么人物？”
萧烨眼底带笑，端起一杯热茶。
“是朕收留的人。”
“他们皆是历年春闱科考中，被门阀世家暗中顶替名次，窃取功名的寒门士子。”
顾明理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有些惊讶。
“替换功名？！”
“没错。”
萧烨微微颔首。
“每逢三年春闱，四大门阀便会暗改考卷、调换名次。”
“用自己派系内的子弟，硬生生夺走寒门学子十载苦读搏来的前程。”
“这些士子，满腹经纶却申冤无门，更有甚者被半路截杀灭口。”
顾明理指节微紧，同为读书人，他感同身受。
萧烨望向窗外，目光悠远。
“朕尚为太子时，便暗中收拢这些蒙冤士子。”
“以棋社为掩人耳目，护住他们的性命，避开门阀耳目追杀。”
顾明理倏然想起此地地形，陡然醒悟。
“难怪此处安稳无忧！因为巡防营衙署就在隔壁街巷？”
“对，一墙之隔。”
萧烨眉眼温和，一位君王的运筹帷幄却隐隐显露。
“二和巷但凡有半分风吹草动，巡防营精锐半盏茶内便可合围驰援。”
“这些有才学的士子平日里在此处研读朝廷邸报，推演百官奏折，剖析天下利弊，复盘朝局动向。”
“朕登基以来诸多决断，背后皆有他们的思虑与支撑。”
说到此处，萧烨认真地看着顾明理。
“只要有朕在，他们便不是被埋没，而是蛰伏待时。”
顾明理心中肃然起敬。
世人皆知新帝，冷酷锐意。
却不知他潜龙在渊之时，便已步步为营。
思绪未落，楼梯处传来轻缓脚步声。
老掌柜引着三人缓步上楼，步入雅间，齐齐躬身行礼。
顾明理抬眸细细打量三人。
左边的男子年约三十，眉眼沉稳、气度沉敛。
中间之人二十六七，身形清瘦单薄，青衫素雅，眉眼藏锐。
右边年轻者不过二十二三，少年风骨，脊背挺直，目光澄澈坚定。
萧烨抬手示意三人起身，随即看向顾明理，沉声介绍：
“这三位，一位是六年前春闱被顶替的榜眼，宋怀瑾。”
“中间这位是三年前春闱被抹杀的探花，陈望舒。”
“最右边的是今岁春闱本该名动天下的新科状元，林知行。”
顾明理眼瞳微颤。
虽然他在电视剧里也见识过“科举舞弊”，但也没有这样每一届前三甲都被顶替的案例！
门阀的操作也太猖狂了！
萧烨端起茶盏，轻啜一口，抬眸看向顾明理。
“明理，从今日起，这三人便交由你调度。”
“希望你执掌《大雍民报》，以笔墨为刃，以实录为凭，破世家流言，正天下视听。”
“借这一纸报刊，还天下朗朗乾坤！”
……
翌日，报社后院。
顾明理站在新组装好的印刷机前，拍了拍铁架子，意气风发。
“各位！从今天起，咱们正式进入大雍传媒时代！”
宋怀瑾、陈望舒、林知行，以及从监察院借调过来的十名暗探，站在院子里听候工作安排。
造纸和印制车间里，工部的郎中正在教新招入的三十多名伙计使用设备。
顾明理拍了拍手，分配任务。
“记者组，今日出街，去采访一些民生八卦、市井话题。”
“三位主笔今日各试着写一篇稿件，题材不限，字数三百以内。”
“要求只有一个，让街上不识字的大爷大妈，听完能拍着大腿叫好。”
三人对视一眼，信心满满的拱手领命。
各自找了张桌子坐下，提笔蘸墨。
顾明理则转头去盯印刷机的调试，忙活了大半个时辰。
等到他擦着手上的油墨回来，三篇稿件整整齐齐摆在了他面前的桌案上。
顾明理心感甚慰。
拿起第一篇。
《论当朝吏治之积弊与改良十二策》
“……察吏治之沉疴，非朝夕之功。溯其源流，实乃制度缺失、纲纪废弛之故也……”
第二篇，《秋风赋·感时忧世书》
“……风萧瑟兮，万木凋零。浮云蔽日兮，苍生何辜。嗟乎……”
第三篇，《驳伪学之谬》。
“……立学百年，实为私器。名曰教化，暗行垄断，窃据朝堂，鸠占鹊巢……”
顾明理：“……”
这是准备重新备考的节奏？
顾明理放下文章，太太阳穴突突直跳。
“三位。”
他双手撑着桌面，表情十分诚恳。
“你们的文笔，我挑不出毛病。”
“但你们写的东西，市井中能看懂听懂的不超过五百人。”
三人面面相觑。
宋怀瑾面露疑惑：“那顾大人的意思是……”
顾明理在心里叹了口气。
“来，都坐下。”
“今天我就给你们上一课，教教你们什么叫做‘震惊体’，什么叫做‘标题党’！”
“不会透风向，带舆论，写老百姓爱看的八卦，还搞什么传媒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