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余合雅的声音渐渐远去，李子珩也终于明白，三人救援时非要穿道袍的缘由。


    若是平白无故用世人没见过的手段动用灵气救人，势必会让众人恐慌、手足无措；可表明道士身份后再使用灵气，不仅能省去大半麻烦，还能在无形中宣扬道义。


    道教本就是本土教派，虽说世人了解不深，但此时此刻，他们绝对相信，这个身怀异能、及时出现的道士，一定会救自己。


    这是根深蒂固的认知，无关信仰，只为绝境中的一丝依托。


    可小镇实在太大，灾变后受伤的人遍地都是。


    李子珩先后从废墟下救出了不下百人，可救出来，不代表就能活。


    别说他不会医术，就算会，也没法在短时间内救治这么多伤势严重的人。


    眼看救出的人越来越多，那些还有力气、伤势不重的人，也纷纷向他聚拢。


    没人抱怨，更没人争抢着喊“先救我”，所有人都带着几分麻木，走路歪歪扭扭，却个个咬牙坚持，有条不紊地将李子珩从废墟里救出来的人，一一转移到安全地带。


    再一次将一人从废墟中拉出后，李子珩擦了擦额头的汗。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救了多少人，也分不清救出来的是活人还是死人，只是一路横推，全然把张默那句“先救活人的话”抛到了脑后。


    他知道，这样做或许不妥——可能有还没断气的人，会因为他抢救废墟下的死者而耽误时间，最终丧命。


    可看着那些瘫坐在废墟上、眼神空洞的幸存者，他内心实在做不到先浪费时间去分辨气息，只能麻木地一遍又一遍清理废墟，一遍又一遍将人拉出来。


    天快亮时，一声虎啸响彻整个小镇。


    众人齐齐转头望去，只见小镇东边，突然出现一头巨大的白虎，浑身散发着耀眼的光芒。


    李子珩连忙安抚众人：“大家别慌，这是龙虎山的道友施展的法术，是来帮我们的。”


    话音刚落，南边又传来一声狼嚎，一只巨大的灰色苍狼紧随其后，出现在众人视野中。


    李子珩望着那边的方向，默默叹了口气。


    他知道，这是张默和张念二人施的法术，这个时候耗损灵气画符施展神通，显然是她们体内的灵气快耗尽了，只想拼尽全力多救几个人。


    可一个小镇少说也有上万人，他们四人就算拼到灵气枯竭，又能救多少？


    果然，没过多久，白虎与苍狼便渐渐消散在空气中。


    李子珩轻叹了口气，再次移开一块石板，石板下，一名浑身是血的妇女紧紧抱着一个小孩——妇女早已气绝，小孩则陷入了昏睡。


    他小心翼翼将两人拉出，来不及多做停留，便朝着下一处废墟走去。


    耳边忽然传来一阵轰鸣声，李子珩当即停下脚步，抬头望去，一架直升飞机正悬在半空。


    此时天已经亮了，灰蒙蒙的天空渐渐放晴，残留的雨丝随风飘洒，众人经过一夜的煎熬，耳鸣渐渐好转，模糊的视线也慢慢清晰，听到头顶传来的轰鸣声，纷纷下意识地抬起头，眼里满是茫然与疲惫，还有一丝警惕。


    一夜的灾难，让他们对任何陌生的声响都充满了恐惧。


    有一人眼力极好，眯着眼睛凝视半空，看清了飞机机身上的鲜红标志与字样，瞬间浑身一震，积压了一夜的绝望瞬间被打破，他猛地站起身，用尽全身力气嘶吼起来：


    “看呐！是解放军！是解放军来啦！解放军来救我们了！”


    声音带着沙哑，不算大，却像一道惊雷，划破了废墟的死寂，清晰地传到了在场每个人耳中。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像是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纷纷挣扎着站起身，仰着头望向天空，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光亮，原本麻木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是难以置信，是狂喜，是绝境中的希冀。


    有人踉跄着扶住身边的废墟，踮着脚尖眺望，有人双手合十，泪水混着雨水顺着脸颊滑落，嘴里不停念叨着“得救了，我们终于得救了”。


    如果说李子珩四人的到来，是给小镇居民带来了一丝微光般的曙光，那这架直升飞机带来的，就是刺破黑暗的真正黎明。


    是活下去的希望，是绝境中的支撑，是无需言说的底气，是劫后余生的救赎，更是所有人心中最坚实、最永远的后盾。


    所有人都不知从哪儿涌上来的力气，原本嘶哑的嗓子迸发出最洪亮的呐喊，“解放军！谢谢解放军！”“救救我们的孩子！”“这里还有人！”的呼喊声此起彼伏，响彻整个废墟上空。


    他们挥舞着沾满泥土与血迹的双手，拼命朝着直升机挥手，恨不得把这个迟到却珍贵的好消息，传遍废墟的每一个角落，告诉那些还被困在下面、濒临绝望的同胞，告诉他们，救援来了，希望来了。


    有人激动得双腿一软，跪倒在泥泞中，朝着直升机的方向不停叩拜，泪水混着泥水浸湿了衣襟，却浑然不觉；还有的人相互搀扶着，一边呐喊，一边继续扒拉着废墟，脸上的绝望被狂喜取代，眼里重新燃起了活下去的火焰。


    李子珩脸上也露出一抹久违的微笑，在心里暗道一声：终于来了。


    见一架飞机迟迟没有降落，李子珩看出驾驶员在寻找着陆点，连忙聚起灵气，快速清理出一块空地。


    怕直升机着陆时受力过重损坏地面，导致坍塌，他又接连搬来几块大石板，拼凑出一块简易停机坪。


    他朝着飞机驾驶员比了个手势，对方立刻领会了他的意思，缓缓开始降落。


    李子珩猜得没错，飞机上没有降落人员，下来的全是医护人员。


    直升机停稳后，十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提着沉重的急救箱，纷纷朝李子珩点头示意，而后便急匆匆地朝着伤员人群跑去。


    等到最后一个人走下飞机时，李子珩整个人都愣住了。


    可那人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冲他微微点头，便转身跟着其他医护人员，快步走向人群。


    直升机的轰鸣声很大，大到李子珩听不见自己的呼吸；可这轰鸣声又很小，小到他能清晰听见她远去的脚步声。


    熟悉的眼神，熟悉的背影，熟悉的发型，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可那个人，却再也不是他熟悉的模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