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诚恳地向城楼上的城门侯拱手致谢后,楚江不再耽搁,转身对李平阳和兔雪道:“我们走。”
说着,便要带着两人离开。
“等……等等!”
一个有些急促、又带着明显迟疑的声音从旁边响起。
正是那磨蹭了半天的獾莾。
它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但开口时还是有些别扭,“那个……人族的小……咳,你叫楚江是吧?”
它本想叫“小子”,但话到嘴边,看到楚江那平静却蕴含着无形压迫感的眼神,又硬生生改了口。
楚江转头看向它,神色平淡:“怎么,皮又痒了?”
语气不重,但配合他如今的气势,却让獾莾心头一紧。
“不是!不是!”
獾莾连忙摆动它那短粗的前爪,一向直来直去、脾气暴躁的它,此刻竟然有些支支吾吾起来,脸上甚至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那个……我能……跟着你吗?”
说完,它有些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小眼睛却偷偷瞄着楚江的反应。
楚江眉头一挑,有些意外:“你一个妖蛮,跟着我干嘛?”
他可没忘记这家伙之前的敌意和莽撞。
獾莾挠了挠头,似乎在组织语言,最后憋出一句:“我感觉……跟着你……我能变强!”
这话说得有些直白,甚至有点不要脸,但确实是它最真实的想法。
在楚江身上发生的这一系列事情让它隐约觉得,眼前这个人族身上,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能创造奇迹的特质。
妖蛮崇尚强者,更崇尚能带来好处的强者。
一旁的李平阳听了,撇了撇嘴,语气带着几分讥诮:“按照你们妖蛮的说法,你这是准备追随楚江,成为他麾下的战将吗?”
獾莾被这话问得一噎,脸上露出明显的犹豫。
它想过要追随楚江吗?还真想过!
但追随和简单的“跟着”是两回事。
追随意味着效忠,意味着将自己的前途甚至生死与对方绑定。
楚江确实很强,是它见过的同辈中最妖孽的存在之一。
但……还没强到让它这个心高气傲的平头哥纳头便拜的程度。
更何况,对方是人族。
看着獾莾的反应,李平阳冷笑一声,对楚江道:“我看还是算了吧!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留这么一个不明不白、前倨后恭的妖蛮在身边,就是一个定时炸弹!”
她的话说得很直白,也很现实。
在这危机四伏、机缘与杀戮并存的秘境之中,连同族之人都未必信得过,更何况是一个之前还有过冲突的异族妖蛮?
她这番话看似在替楚江做决定,实则是怕楚江一时心软或是出于其他考虑,脑袋一热收下这个麻烦。
楚江自然明白李平阳的意思,他对着李平阳微微一笑,示意自己心中有数,然后转向獾莾,脸上的笑容收敛,变得平静而审视:“獾莾,你想跟着我?”
獾莾连连点头,眼中露出一丝期盼。
“那我问你,” 楚江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直指核心的力量,“若是我和狮顽它们又起了冲突,你会怎么做?”
獾莾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楚江会问得这么直接。
它眼珠子转了转,似乎在快速权衡,然后试探着说道:“两不相帮,总可以了吧?!”
在它看来,这已经是很大的让步了,毕竟狮顽它们是妖蛮同盟,而它只是想“跟着”楚江捞好处,并不想彻底站到对立面。
然而,楚江却是摇了摇头,神色淡漠下来:“算了。”
他的目光清澈而锐利,“李同学说的对,你还是别跟着我了!我们道不同,不相为谋!”
说完,楚江不再理会僵在原地、脸色变幻的獾莾,对李平阳和兔雪点了点头:“我们走。”
三人不再停留,迅速朝着内城深处药王殿的方向掠去。
獾莾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楚江他们迅速远去的背影,脸上的表情从愕然、到不甘、再到一丝恼怒,最后全都化作了一种复杂的执拗。
它狠狠地咬了咬牙,小眼睛里闪过一丝豁出去的光芒,还是朝着楚江他们离开的方向跟了上前。
上古时期,洛神作为执掌天下水元的至高神只之一,麾下强者如云,统御着四海之外的浩瀚水域。
洛神水府的内城极为广阔,除了最深处那座宏伟神圣、禁制森严的洛神宫,城中还星罗棋布着许多当年追随洛神的大人物的府邸。
比如此刻楚江三人路过的这座——司雨龙王府。
府邸规模不及洛神宫宏伟,却也自有一番威严气象,朱红的大门紧闭,门上镶嵌着龙形铜环,门楣上的匾额已有些模糊,但“司雨”二字依稀可辨,散发着淡淡的龙威与水灵韵味。
是的,洛神麾下也是有龙族强者效力的。
楚江三人路过这里时,恰好看到那条通体雪白、优雅尊贵的幼龙敖清,正从司雨龙王府那微微开启的侧门中缓缓“游”了出来。
她的神情依旧高傲,但那双金色的龙目中似乎多了一丝满足与思索,不知在府中有何收获。
府外,她带来的那些虾兵蟹将和那头沉默的巨大海龟依旧忠实地守候着,倒是没有看到狮顽等妖蛮的身影,不知是分道扬镳了,还是在别处等候。
李平阳看了一眼司雨龙王府,低声对楚江道:“她果然能进入这等地方。”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这种曾是龙族强者府邸的地方很危险,以前不是没有人族探索过,但多是无功而返,甚至……还死过人!因为禁制和留下的考验都针对龙族或水族特性!”
楚江倒是不觉得奇怪,一条真龙,哪怕是幼龙,能进入龙王府,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血脉和身份就是最好的通行证。
他只是多看了敖清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双方在街道上打了个照面,目光短暂交汇。
敖清的目光在楚江身上停留了一瞬,金色的竖瞳中依旧带着那种好奇与探究,但并未多言。
楚江也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楚江三人继续朝着药王殿的方向前进。
只是没走出去多远,楚江的眉头便不易察觉地微微一皱。
他的感知远超从前,清晰地察觉到,那位西海七公主敖清及其水族随从,竟然不远不近地跟在了他们身后!
对方的行动颇为自然,既不刻意隐藏,也不急于靠近,一时让人难以判断,究竟是冲着他们来的,还是只是巧合同路。
又走了一段距离,穿过几条颇为僻静的巷道,见对方依旧稳稳地坠在后面,楚江心中的疑惑更重。
这位看起来高冷傲娇的龙宫公主,到底想干什么?
难道也对药王殿有想法?
可她刚从司雨龙王府出来,收获应该不小才对。
就在此时,一个清冷动听、却不再如初见时那般冰漠的嗓音,从后方不远处响起,主动打破了沉默:
“你们……是要去药王殿吗?”
正是敖清在说话。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楚江三人耳中。
楚江脚步未停,只是回头瞥了她一眼,对方那双金色的龙眸正静静地看着他。
他略一沉吟,也没有隐瞒的必要,坦然道:“不错。”
敖清那修长优雅的龙颈微微点了点,声音平静:“巧了,我们也正想走一趟药王殿。”
她的话语很自然,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见楚江三人没有回话,只是继续前行,敖清也不在意,竟然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气不再高高在上,反而带上了几分……分享的意味?
“药王殿的禁制还是很强的,”
她的声音不急不缓:
“恐怕是除了洛神宫外,内城禁制最强的几处府邸之一。”
“特别是藏丹阁和炼制丹药的地火阁!不过……”
她顿了顿,“那里的机缘也多!我哥上次来的时候,就从藏丹阁中得到过一颗‘忘情水元丹’。”
“忘情水元丹?” 兔雪忍不住好奇地重复了一句。
“嗯。” 敖清似乎对有人接话很满意,继续说道,“可助人忘情悟道,摒弃杂念!闭关时服用一颗,就算一口气修炼个百八十年,心境也不会出问题,不会走火入魔!是难得的宝丹。”
让楚江三人都有些意外的是,这位看起来高冷、出身尊贵的西海七公主,此刻竟然像个自来熟一样,主动透露信息,还叽里咕噜说个不停,与之前的形象大相径庭。
不知是性格如此,还是另有所图。
李平阳和兔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楚江则是目光微闪,心中暗忖:这位龙女,到底是在示好,还是在……套近乎?或者,只是单纯地觉得无聊?
不管怎样,对方主动提供的关于药王殿的信息,确实有用。
敖清似乎打开了话匣子,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继续用那清冷中带着几分雀跃的声音说道:“希望我这次能和我哥一样运气好点。”
她那双金色的龙目望向远处药王殿的方向,隐隐有些期待,“我要求不高的,给我几颗‘一元重水丹’,我就满足了!”
楚江三人听得面面相觑,他们都还没怎么问,这位龙宫公主就这么自然地把自己的目标给“爆”了出来?
这是太过单纯,还是……
楚江脸上不由得露出一丝古怪的神色。
似乎是注意到了楚江他们的反应,敖清转过龙首,看向楚江,问道:“你们……知道一元重水丹吗?”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天然的、属于龙族的优越感,仿佛在说一件人尽皆知的事情。
楚江对这个世界的很多高端物品确实知之甚少,他下意识地看向身边见多识广的李平阳。
然而,李平阳也是蹙着眉,摇了摇头,坦然道:“不知道。”
她的博学似乎也未曾涉及到这等明显与龙族密切相关的秘丹。
“哦,你们不知道也是正常的。”
敖清并不意外,反而有点“果然如此”的小得意,开始解释起来,“毕竟,连我们西海龙宫,现在都已经炼制不出一元重水丹了!据说这里的药王殿里可能还有存货,不过想要得到,肯定很难就是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对古代炼丹术的向往。
“这种丹药很宝贝的……”
说到丹药效用,敖清的语气明显认真了几分,“能大幅提升我们龙族对水之大道的感悟,增强控水的能力和本源!”
她看了楚江他们一眼,补充道,“你们要是吃了……嗯,在水里大概就能像鱼儿一样自在地游来游去了,不用担心水压和闭气!不过对你们来说,效果肯定没我们龙族用来得好。”
她的解释很直白,甚至有点“暴殄天物”的味道,仿佛在说人族用了只是方便潜水,有点可惜。
楚江听得一阵无语。
这龙,看起来高贵冷艳,结果是个藏不住话的?
不但自爆目标,连丹药的珍贵程度、来历、效用都竹筒倒豆子般说了出来,还顺带“嫌弃”了一下人族使用的效果。
这种奇特的反差,让楚江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
话唠龙……楚江在心中暗暗给这位西海七公主起了一个颇为贴切的雅号。
看来,这位公主殿下的性格,和她那高贵的外表,有点不太一样啊。
不过,从她透露的信息来看,这“一元重水丹”对龙族确实至关重要,也难怪她会如此惦记。
在敖清那略带跳脱、却又透着龙族天然优越感的喋喋不休中,一行人终于来到了此行的目的地之一——药王殿。
眼前是一片占地极广、气象万千的雄伟建筑群。
主体是一座高达数十丈的宏伟大殿,殿身以某种青白色的灵玉与深色木料构筑而成,飞檐翘角,雕梁画栋,即使经历了无数岁月,依旧散发着一种庄严、古朴而辉煌的气息。
殿门紧闭,门上镌刻着复杂的草木花纹与丹炉图案,隐隐有淡淡的、令人心神宁静的药香从门缝中渗出。
殿前是一片开阔的广场,地面铺着光滑如镜的青石,广场两侧还有偏殿、回廊、丹房等附属建筑,整体布局严谨,气度不凡。
只是,一层无形的、令人心悸的禁制光晕,如同一个倒扣的巨碗,将整个药王殿建筑群笼罩在内,光晕流转间,隐有玄奥的符文闪现,彰显着其可怕的防御力。
双方在殿前广场的边缘不约而同地止步。
楚江、李平阳、兔雪站在一侧,敖清与她的虾兵蟹将、海龟随从停在另一侧。
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的沉默,与之前路上敖清的“话唠”形成鲜明对比。
双方人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有率先上前,更没有直接去触碰那看起来就不好惹的禁制。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试探与等待。
楚江目光平静地打量着眼前的禁制,怀揣着那枚得自城门侯的令牌。
但他并不急于行动,而是想看看这位话痨龙宫公主,究竟有何打算,是否也有进入的“钥匙”或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