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两人走在回招待所的路上。
夜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淡淡的咸腥味,将路边那排椰树的叶子吹得哗啦作响。
街上行人已经稀少了,只有偶尔一辆电动车从非机动车道上悄无声息地滑过。
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铺着六角地砖的人行道上拖出两道平行的暗影。
“楚江,你对蓬莱秘境了解多少?”敖清忽然开口,语气不再是之前那种惯常的傲娇或戏谑,而是一种难得的认真。
楚江如实回答:“不多。来之前看了些资料,只知道是十二年一开,里面有寿元果、各种天材地宝,还有上古天庭的遗迹。其他的,学校给的资料上也没写太详细。”
敖清沉默了一会儿,夜风吹起她额前的几缕银发,她伸手将发丝别到耳后。
那双金色的竖瞳在路灯下闪烁着某种追忆的光芒。
“那你知道蓬莱秘境的来历吗?不是秘境手册上那些糊弄人的简介,是真正的来历。”
楚江摇头:“不知!”
“蓬莱秘境,在上古时期其实是海上三神山之一。方丈、蓬莱、瀛洲,三座神山漂浮于东海之上,是当时天地间灵气最充沛的洞天福地之一。注意,我说的东海是上古时期的东海,不是现在人界的东海,人界的东海只是上古东海的一小部分而已!”
她的声音在夜色中变得低沉而庄重,仿佛在诵读龙宫深处那些尘封了万古的典籍,“而蓬莱秘境的真实身份,是天庭的别院。是那些大人物们修炼、炼丹、举办宴会的场所。不是随便什么天庭小官都能进去的那种普通别院,而是规格最高的那一等。能在蓬莱有一席之地的,至少都是皇级以上的存在。”
“天庭到底是什么?”楚江脚步微顿,侧头看着敖清。
这个词他从前世的各种神话传说中听过无数遍,但在这个高武世界,天庭的分量显然远不止故事里的琼楼玉宇那么简单。
敖清也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楚江。
路灯的光从她头顶倾泻下来,将那对寸许长的龙角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
“所谓天庭,就是人皇统御诸天万界时的权力中心。上古时期,万族臣服,诸天共主。人皇端坐于天庭之上,一道旨意可以调动三千大世界的兵力,一个念头可以决定一个种族的兴衰。后来绝地天通之战爆发,天庭在那场大战中被打得四分五裂。一部分碎片坠入虚空,在无尽黑暗中漂流至今;一部分被人界捕获,形成了现在的蓬莱秘境。所以,蓬莱秘境里不仅有各种天材地宝,还有上古天庭的完整传承、法器,甚至人皇的遗物。”
楚江了然。
人皇印碎片,果然在蓬莱秘境。
他面上没有表露,但脑海中已经飞快地将敖清这番话与李云虎在镇南王府中透露的信息拼合在一起。
绝地天通之战、天庭崩碎、人皇印碎片散落。
一切都对上了。
“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他压下心中的波澜,用尽可能平淡的语气问道。
敖清重新迈开步子,双手背在身后,银白色的长发随着步伐轻轻摇曳。
“因为我要找的东西,恰好也在蓬莱秘境里。”
她偏过头,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看着楚江,“定海神针,又名天河镇底神珍。传说大禹治水时用来丈量江海深浅的神铁,后来被供奉在天庭,成为镇压四海的神器。此物原是东海龙宫的镇宫之宝,在绝地天通之战中随着天庭一起失落。我父王和几位龙族的老祖花了数千年时间追查它的下落,最后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蓬莱秘境。准确地说,是指向了蓬莱秘境深处那片从未有人踏足过的上古战场。”
她说到上古战场时语气明显顿了顿,金色的竖瞳中闪过一抹极快的凝重。
那片区域在龙宫的情报中被标记为最高危险等级,据说至今没有任何进入者从那里活着走出来过。
但她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话锋一转,将问题抛了回去:“你呢?你进去,应该也有自己的目标吧?”
楚江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嘴角微微上扬,眼底却没有任何笑意。
他的目标太多了。
寿元果祖根,他必须拿到。
父亲已经服过一次普通寿元果,产生了耐药性,再服普通寿元果效果会大打折扣,但祖根结出的寿元灵果入药炼成丹药,可增寿一甲子。
然后是人皇印碎片,李云虎将这个消息透露给他,绝不仅仅是让他“知道”而已。
……
三天后,海军基地的广场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来自全国各地武道大学的精英学子,以及各世家、军方的年轻武者,共计约三百人,在此集结,统一进入蓬莱秘境。
三百人听上去不多,但加上各自携带的装备、兵器、储物法器,以及随行的护卫和导师,整座广场被塞得满满当当。
人群中偶尔爆发出几声熟人间打招呼的呼喊,或者某个世家的嫡系抵达时引发的小范围骚动。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杂了紧张、兴奋与隐隐不安的复杂气息。
楚江和李平阳、敖清站在广场东侧靠近旗杆的位置。
他今天穿了一身简洁的黑色武道服,外面套了件深灰色的防风外套,看上去和周围那些全副武装的世家子弟格格不入。
但不会有人在意他穿什么,四星大武师的金质徽章别在胸口,比任何华丽的装备都更有说服力。
李平阳站在他身侧,一如既往的清冷。
她的剑横在背后,剑鞘上刻着镇南王府的家徽,在晨光下流转着沉凝的暗金色光泽。
敖清则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蓝色紧身战甲,将她化形后玲珑的身材勾勒得恰到好处。
她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龙威,让周围几个试图搭讪的年轻武者下意识地绕开了好大一个圈。
獾莽站在楚江身后半步,绿豆大的小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一个獾蛮人站在人族年轻武者的队伍里,本该显得格格不入,但獾莽不在乎。
他的眼里只有老大,其他一切都不重要。
有几个好奇的学生想凑过来看热闹,被獾莽那双绿豆小眼一瞪,立刻识趣地收住了脚步。
“诸位!”一个洪亮的声音从高台上传来,压过了广场上的嘈杂。
高台上站着一位身着深蓝色海军常服的中年军官,肩章上的大校军衔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他的身材不算魁梧,但站在那里自有一股久经海风磨砺的沉稳气势。
这位就是定波号的舰长,也是本届蓬莱秘境的军方带队者。
“我是东海舰队定波号的舰长,海军大校周文波,本届蓬莱秘境的带队者。规矩不用我多做重复,进入秘境后,生死各安天命。但有一点我必须强调——不得内斗,不得对同族下杀手。违者,证据确凿的话,不论你是谁家的子弟、哪个学校的天才,出来后都会被武道协会和军方联合清算。所以,不要抱有侥幸心理。”
他顿了顿,锐利的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年轻的面孔,“另外,本届蓬莱秘境的开启时间,根据星象推算,比往年要长,足足一个月。而且,这次秘境中极有可能会出现天庭遗迹。”
“天庭遗迹”四个字如同投入滚油的冷水,台下瞬间炸开了锅。
三百名来自各地的年轻武者,有的面露狂喜,有的神色凝重,有的压低声音与同伴快速交换情报。
他们都知道这四个字的分量!
天庭,那是上古时代人皇统御诸天万界的权力中心,是无数神话传说的起点。
天庭的遗迹意味着超越想象的天大机缘,也意味着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残酷的厮杀。
那些在往年秘境中还能保持克制的人族队伍,这一次恐怕不会再留手了。
周文波没有理会台下的骚动,抬手示意众人安静,然后转身指向港口方向。
一艘灰色的驱逐舰正静静停泊在码头旁,舰身上用白色油漆刷着“定波”二字,舰艏的炮塔在晨光中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舰桥顶上,一面鲜艳的军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三百人的队伍按照事先分配好的编号,鱼贯登上了定波号。
舰上早已为他们划定了专门的休息区域,每个区域都配有简易的行军床和储物柜。
楚江和敖清、李平阳被分在了同一间临时宿舍,三张行军床并排靠墙,獾莽则被安排在隔壁的水兵宿舍。
推开舱门就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机油味,那是军舰特有的气息。
“连个独立浴室都没有。”敖清将行李扔在行军床上,金色的竖瞳扫过这间逼仄的铁皮房间,脸上写满了生无可恋。
“知足吧。”李平阳已经盘膝坐在床沿上,将长剑横放在膝头,闭目调息,“听说上次秘境开启时,带队的是个快退役的老船长,连驱逐舰都没开,直接租了艘货轮。半路上遇到海妖伏击,差点整个船都沉了。”
“然后呢?”敖清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然后胶东王正好路过,顺手把伏击的妖蛮全宰了。”李平阳没有睁眼,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天气预报,“所以这次海军那边特意把周文波调来,他是胶东王的旧部,对付海妖很有一套,经验很丰富。”
定波号从即墨军港起锚,舰艏切开碧蓝色的海面,一路向东。
第一天还能看到零星的渔船和海鸟。
第二天就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碧波与偶尔从船侧掠过的飞鱼群。
海水从浅蓝变成深邃的墨蓝,舰载雷达上偶尔会扫到几个巨大的水下目标,但那些目标在靠近定波号一定范围后便会自动绕开。
周文波下令开启了舰上的驱兽灵阵,对妖帅级以下的海兽有极强的驱避效果。
第三天傍晚,海面上开始起雾。
那雾来得毫无征兆,前一秒还晴空万里,下一秒便浓得伸手不见五指。
雾气中隐约传来某种极其低沉、极其悠远的嗡鸣,仿佛有什么沉睡了万古的东西正在海底缓缓苏醒。
不少学员跑到甲板上朝雾气深处张望,但目光所及之处只有无边无际的灰白。
周文波下令全舰进入二级战备状态,所有武器系统开始预热,甲板上的水兵们换上了全副战斗装具,动作熟练而快速,没有一丝慌乱。
楚江独自站在船头最前方,双手扶着冰凉的栏杆,目光穿越层层浓雾,望向那片什么都看不清的海域。
空间戒指深处的水元令正在发烫,那温度不足以灼伤皮肤,却像一颗在胸腔中持续搏动的心脏,每一次搏动都与他丹田中的灵力漩涡产生微妙的共振。
那种感觉很奇特——不是召唤,不是指引,更像是某种久别重逢。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那片浓雾之后的海底,已经等了他很久。
“感觉到了?”敖清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
她没有看楚江,而是将目光投向同一片浓雾,那头银白色的长发被海风吹得向后翻飞,头顶那对龙角正散发出比平时更加明亮的淡蓝色微光。
那是她体内的洛水之源在自行共鸣。
“从昨天开始就有了。”楚江坦白,“水元令在发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海底,在跟它呼应。”
敖清沉默了片刻,她的表情在浓雾的笼罩下显得有些朦胧,但那双金色的竖瞳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我也有这种感觉。洛水之源在我体内躁动了一整天,怎么压都压不住。这雾不对劲,它不是自然形成的,更像是某种沉睡的禁制正在苏醒。”
她顿了顿,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龙宫典籍里记载过一种现象。上古时期,某些品级极高的神器在长期沉睡后重新激活时,会引动方圆千里的水元之力共鸣。定海神针是大禹测海的神铁,后来又成了天庭镇压四海的神器,它的品级绝对够得上这个标准。”
楚江没有接话。
他将神识探入空间戒指,触碰了一下那枚正在发烫的水元令。
令符的背面那些古老的水波图腾正在一明一暗地缓缓闪烁,仿佛在回应某种无声的召唤。
那种召唤的源头就在前方,在这片浓雾之后,在那座从未有人真正抵达过的蓬莱秘境最深处。
“所有人注意!”海军大校周文波的声音通过舰载广播响彻整艘驱逐舰,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身经百战的老兵才有的沉稳与不容置疑,“秘境入口即将开启,所有人按照分组,依次进入。记住,凡事量力而行,天庭遗迹极度危险,实力不足者勿入,不要用命去赌。最后,希望你们能活着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