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七与章丘、高原离开戊字号房间后，并未多言，各自按照玉简末尾附上的清单，前往外务堂的配给处领取物资。这是执行紧急任务的弟子才有的待遇——疗伤丹药、解毒剂、辟谷丸、基础破阵符、应急传讯玉符……一应必备物品皆可免费领取，且品质皆为上乘。宗门的用意很清楚：任务已足够凶险，不能让弟子在为准备物资上分心或拮据。


    回到体峰，玄七并未回石庐，而是径直去了后山禁地深处的“地脉玉髓池”。此处乃体峰底蕴之一，池中并非普通泉水，而是大地灵脉凝结出的玉髓精华，对温养肉身、修复根基暗伤有奇效。寻常弟子需耗费大量贡献点才可进入浸泡片刻，而金锋长老的手令，为玄七争取到了整整一夜的时间。


    褪去衣物，浸入乳白色、氤氲着浓郁大地生机的池水之中，玄七发出一声近乎叹息的舒气。玉髓精华无孔不入，温和却坚定地渗透进他每一寸血肉、骨骼，尤其是脾脏处那道细微裂痕，被丝丝清凉包裹、滋养，传来麻痒的愈合感。他闭目凝神，不再去想《三转金躯》，不再去算贡献点，只是纯粹地放松心神，感受着久违的、肉身被自然之力抚慰的平静。


    当翌日晨光微露，辰时未至，玄七从池中起身。身上那些淡金色的灼痕已淡去大半，脾脏裂痕愈合了七七八八，残余的一点只需日后慢慢温养即可。更重要的是，那股萦绕心头数月、近乎偏执的焦虑与紧绷感，如同被池水洗去，精神为之一清。他换上一身干净的灰色劲装，将状态调整至饱满，眼神恢复了往日的沉静与锐利。


    辰时，天初宗山门广场。


    晨雾未散，巨大的白玉广场上已有不少弟子来往，但当蔡枫、赵丹以及玄七三人现身时，仍引来不少侧目。尤其是蔡枫与赵丹身上那股外务堂精锐特有的、收敛却不容忽视的煞气，让人下意识避让。


    高原的圣火赤鸦也已到来，它并未完全展开体型，此刻约莫丈许长短，一身紫黑色羽毛在晨光下流转着金属般的光泽，眼神锐利，安静地立在高原身旁，背上宽敞，足以容纳三四人同乘。


    “好，人都到齐了。”蔡枫扫视众人，见无人迟到，点了点头。他并未多言，袖袍一拂，一道银光自其掌心飞出，迎风便长，顷刻间化为一艘长约五丈、通体流线型的梭状飞舟，静静悬浮于离地三尺处。舟身铭刻着复杂的风行符文，灵光内蕴，赫然是一件玄阶下品飞行法器。


    “此乃‘穿云梭’，玄阶下品，全力催动可日行十万里，内置空间可容二十人。”蔡枫言简意赅地介绍，随即看向高原，“高原师弟，你的圣火赤鸦速度可能跟上？若不行，也可进入飞梭，空间足够。”


    高原拍了拍身旁赤鸦的脖颈，赤鸦亲昵地蹭了蹭他，随即发出一声低鸣。高原笑道：“蔡师兄，小黑短程爆发尚可，长途跋涉的速度确实不及这穿云梭。不能耽误正事，让它也进飞梭吧。”


    圣火赤鸦收拢翅膀，也进入了穿云梭；所有妖兽只有到金丹期后能变下体型，元婴期可化有人类四肢躯干的半人半兽状态；化神期方可化为完整人形！


    “好，所有人，上飞梭。”蔡枫率先踏入舱门。


    玄七、章丘、高原紧随其后。对于章丘和玄七而言，这亦是第一次乘坐玄阶飞行法器。飞梭内部空间比从外看去更为宽敞，运用了某种空间拓展的阵法，虽谈不上奢华，但足够十几人舒适安坐。前舱壁是整片透明的琉璃状材质，可清晰观察外界景物；后舱及侧壁则以某种暗银色金属打造，触手冰凉，刻有加固与隔音的阵纹。飞梭中心区域，则刻画着一个约莫丈许直径的聚灵阵，阵眼处有凹槽，显然需嵌入灵石方可启动，为乘员提供修炼恢复的灵气环境。


    “都找位置坐下吧，路程不短，还需几日。”蔡枫说着，已走到前舱操控法阵的位置，赵丹则安静地坐在他侧后方，手中拿着一枚玉简，似在最后核对任务信息。


    玄七选了靠窗的位置盘膝坐下，穿云梭微微一顿，随即无声无息地升空，化作一道银色流光，朝着育成山脉的方向疾驰而去。脚下山川飞速后退，云雾被轻易破开。他望着窗外急速掠过的景象，感受着飞梭平稳却迅捷的速度，心中一片沉静。


    四天航程，四十万里路。


    穿云梭内一片静谧，只有阵法的低微嗡鸣与外界急速掠过的风声。几人均已调息完毕，丹药符箓检查妥当，地图情报也已牢记于心。这时，一直沉默的章丘忽然开口，打破了寂静：


    “蔡师兄，有个疑问。外务堂后厅的紧急任务既然重要，为何不从我们天初峰精英弟子中直接抽调，反而要从各峰调用临时弟子？按理说，精英弟子修为更高，数量也多，不是更合适吗？”


    他的话，也问出了玄七与高原心中的一丝疑惑。几人的目光都看向站在前舱操控法阵旁的蔡枫。


    蔡枫并未回头，目光依旧注视着前方云海，但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距离妖人洞府还有段路程，既然章师弟问起，我便与你们说说外务堂，尤其是紧急任务体系的运转机制。这或许对你们日后是否选择加入外务堂，有所参考。”


    玄七等人神色一肃，均凝神细听。


    “外务堂分前厅后厅，前厅是常规任务，面向所有精英弟子，这个你们清楚，我不赘述。”蔡枫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经历过诸多任务洗礼后的透彻，“重点说后厅的紧急任务。外务堂正式弟子，满打满算，不过百人。而宗门同时可能面临数项紧急任务，每项任务所需人数、专长各不相同。人手紧缺时，调用临时弟子补充，是必然之举。”


    他略作停顿，继续道：“至于为何不从精英弟子中选调……最初，确实是这样的。”


    章丘等人微微一愣。


    “但几次任务下来，队伍的负伤率和阵亡率，高得异常。”蔡枫的声音依旧平静，却透着一股冷意，“事后复盘调查，发现根源在于实力差距。精英弟子与正式弟子之间，甚至精英弟子彼此之间，实力参差不齐，差距可能极大。在瞬息万变、凶险万分的紧急任务中，这种差距往往是致命的。正式弟子常常需要分心去救援、掩护实力不济的精英队友，导致战术执行变形，甚至引发连锁反应，造成全队覆灭的惨剧。久而久之，精英弟子也开始抗拒加入紧急任务——谁愿意拿自己的道途和性命，去填一个明显更容易陨落的坑？”


    高原忍不住插言：“精英弟子和正式弟子，不都是筑基后期修为吗？差距真有这么大？那正式弟子又是怎么来的？”


    蔡枫转过身，目光扫过三人：“你们对精英弟子的选拔，恐怕有所误解。成为精英弟子，门槛其实并不算高，与内门弟子晋升类似，主要看修为是否达到筑基后期。至于那项附加考核……”他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很多时候，只是走个过场。所以，同为精英弟子，有人是苦修数十载、根基扎实、战力卓绝；有人却可能只是侥幸突破，空有境界，实战孱弱。精英弟子的待遇，除了能接取前厅任务、赚取贡献点比你们内门弟子稍快些，其他与你们现在差别不大。”


    章丘恍然，又追问道：“所以后来临时弟子的选拔方式就改了？”


    “没错。”蔡枫点头，“鉴于以上弊端，宗门改革了临时弟子的调用机制。临时弟子令牌直接发放至各峰长老手中。只有各峰长老认为，该弟子在本峰同辈中实力堪称翘楚、心性足够坚韧，才会将令牌赐下。如此选拔出来的临时弟子，彼此实力差距不会过于悬殊，且都是各峰精锐，潜力深厚。因此，分配给临时弟子参与的紧急任务，难度通常会比正式弟子的常规任务稍低一些——宗门也需考虑，你们毕竟是未来的中流砥柱，不能轻易折损。”


    高原若有所思：“那……正式弟子的任务如此危险，动辄陨落，为何还有人愿意加入？”


    这次，没等蔡枫开口，一直安静坐在旁边核对玉简的赵丹清冷的声音响起：


    “因为资源。”


    她抬起头，目光如冰刃般扫过众人：“正式弟子，可免费调用宗门近半资源。法器修补、丹药供给、功法兑换，乃至一些特定的洞天福地修炼资格……每月皆有定额，无需贡献点。这份福利，远超你们的想象。”


    玄七的心脏猛地一跳。免费资源……这不正是他目前最渴求的吗？若是能成为正式弟子，那《三转金躯》所需的庞大山海般的资源……


    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开口，声音因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而略显低沉：“蔡师兄，正式弟子，要如何加入？”


    蔡枫看了玄七一眼，似乎看穿了他心中所想，缓缓道：“很难。首先，最低门槛是筑基后期巅峰修为。其次，需通过后厅三位轮值金丹长老的联合考核。这考核，绝非走个过场。这么说吧，青龙榜榜首，也未必能轻易通过。”


    章丘倒吸一口凉气：“那……若能成为正式弟子，凭借那等资源倾斜，蔡师兄和赵师姐岂不是……”


    “问鼎金丹？”赵丹接过话头，嘴角露出一丝近乎嘲讽的淡笑，“你忘了一点。你们未曾亲历过正式弟子的紧急任务，不知其中凶险。任务陨落率，常年维持在近三成，甚至不乏全队覆灭的先例。因此，许多真正天赋卓绝、自信能稳扎稳打问鼎金丹的弟子，反而不愿加入。他们不愿用性命去搏那未必需要的‘加速’。”


    她的目光变得深邃：“而我们这些选择加入的……大多如我与蔡师兄一般，修为卡在筑基后期巅峰，凭借常规途径问鼎金丹的希望已然渺茫。加入外务堂，执行那些游走于生死边缘的任务，固然危险，却也可能在绝境中，撞见一丝遗迹中的机缘、一丝生死间的顿悟。我们是在用命，赌一个本已微茫的可能。”


    飞梭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聚灵阵微弱的光芒，映照着几人神色各异的脸庞。


    章丘与高原面露恍然与思索，原来光鲜与资源背后，是如此的权衡与残酷。


    而玄七，则缓缓闭上了眼睛。赵丹最后一句话，如同重锤，敲打在他的心头。


    用命，赌一个微茫的可能。


    这与他自己选择《三转金躯》这条路，何其相似？不，甚至更为决绝。


    外务堂正式弟子之路，似乎与他的体修之路，在某个层面上重叠了。都是向死而生，都是绝境求存。


    飞梭外，云海翻腾，前路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