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长,不可啊!”
老者身后那个筑基中期的年轻人焦急上前,压低声音,却瞒不过玄七等人的耳朵,“之前那几批修士,不也是这般说辞?说什么只是路过,不会打扰——可进寨之后呢?到处窥探,东张西望,后来更是直接动手,若不是族长您出手……”
老者抬手,打断了年轻人的话。
他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寨门外的玄七五人身上,声音苍老而平静:“阿木,你说的,我都记得。”
年轻人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但我们寨子传承至今,已有三千七百年。”老者的声音很轻,却透着岁月的沧桑,“这三千七百年里,从未有过外来的人类修士踏入此地。我们是井底之蛙,守着这一方天地,以为这便是全部。”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中倒映着寨门外那五个身着不同服饰的身影:“可这一个月,接二连三有人类修士闯入。先是三五成群的散修,后是各宗门的弟子。这说明了什么?”
年轻人沉默了。
“说明封印我们数千年的禁制,要彻底消散了。”老者缓缓道,“我们很快就要与外面的世界连通。到时候,我们不可能永远躲在这寨子里。我们要走出去,就不得不与外面的人接触,了解外面的情形。”
他转过身,看向寨中那些低矮的木屋,远处嬉闹的孩童,以及那些正警惕地望着寨门的族人:“与其等禁制消散后,对外界一无所知地被冲进来的修士屠戮,不如……先接触几个看起来不那么坏的。”
年轻人张了张嘴,终于不再说话。
老者重新看向玄七等人,微微颔首。寨门后,几个强壮的汉子合力推动粗重的木门闩,伴随着沉闷的“吱呀”声,那扇存在了数千年的寨门,终于向外来者敞开。
玄七五人迈步走入。
眼前的景象,比从寨门外窥见的更为真实,也更为朴素。
寨子三面环山,陡峭的石壁如同天然的屏障,将这一方天地与外界隔绝。唯一进出的通道,便是他们刚刚踏入的寨门。两侧是低矮的木屋,用粗大的原木搭建,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和兽皮。还有一些简陋的帐篷,随意地支在空地上,里面隐约能看到蜷缩的身影。
远处,传来孩童清脆的嬉闹声,几个光着脚丫的孩子在追逐一只毛茸茸的小兽,浑然不知寨子里来了陌生人。妇人们蹲在溪边,用木槌敲打着浸泡过的兽皮,发出有节奏的“砰砰”声。炊烟从几间木屋的屋顶升起,飘散在午后虚假的阳光里。
玄七没有放松警惕。他眼底银辉微闪,灵视悄然展开,扫过整个寨子。
寨子不大,神识一扫,人口清晰可辨——约莫两百余人。其中近八十人身上有灵力波动,但绝大多数只是炼气期,气息微弱驳杂。筑基期的修士大约不到十人,除了面前的老者和先前说话的那个年轻人“阿木”,还有远处几个正在搬运木料的中年男子,以及一位坐在木屋门口、静静编着藤筐的沉默妇人。
但让玄七在意的是——这些筑基期的遗民,每一个都身体强健得异常。肌肉虬结,筋骨粗壮,气血之旺盛,远超同阶的法修。他们的肉身强度,虽不及他的银骨境,但放在筑基初期中期,已是极为可观。
“蔡师兄,”高原忍不住低声道,“这些遗民怎么个个……都跟玄七似的?全是炼体的?”
赵丹目光扫过那些遗民,若有所思:“想来,这些人是当年杂役弟子的后代。杂役弟子本就不被允许接触宗门核心功法,被困在此地后,更没有完整的传承可学。他们要在这妖兽横行的绝地活下来,只能靠最原始的方式——与妖兽搏杀,用血肉之躯硬抗。一代代传承下来,体魄自然越来越强。”
她顿了顿,声音中带着一丝复杂:“他们没有选择。不像外界的修士,可以挑选功法,可以安逸修炼。他们若不把身体练到极致,就活不到明天。”
高原沉默了。
遗民们很快发现了这群外来者。他们停下手中的活计,有的从木屋里探出头,有的从远处走来,将玄七五人围在中间。目光中,有警惕,有好奇,有畏惧,也有愤怒——那些愤怒的目光,大多来自几个身上带伤的年轻人,他们死死盯着五人,仿佛在看之前的那些入侵者。
玄七能感觉到,这些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得最久。他的银骨境肉身虽然内敛,但在这些常年与妖兽搏杀的遗民眼中,那种“同类”的气息,或许比任何灵力波动都要明显。
“欢迎几位外来朋友。”
老者的声音打破了僵持的氛围。他走上前,浑浊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最后在蔡枫身上停住,“老夫是此寨族长,名唤‘石坚’。这寨子里的人,都是当年百骸妖宗杂役弟子的后人。诸位请随我来。”
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转身向寨子深处最大的那间木屋走去。
那间木屋明显比其他屋子更大,门口立着两根雕刻着模糊兽纹的木柱,屋顶覆盖着层层叠叠的厚实兽皮,显然是用多年积攒下来的上好材料搭建而成。
玄七五人跟了上去。
围观的遗民们自动让开一条路,但那些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他们。
进入木屋,光线骤然暗淡。屋内陈设简陋,只有一张巨大的木桌,几把粗糙的木凳,墙角堆放着一些兽骨和陶罐。木桌上摆着几个粗陶碗,里面盛着热气腾腾的肉汤,还有一些烤得焦黄的不知名兽肉。
“坐吧。”老者率先在首位坐下,示意众人落座。
蔡枫没有客气,带着四人在木桌两侧坐下。阿木和另外两个筑基期的年轻人站在老者身后,目光警惕。
“粗茶淡饭,不成敬意。”老者端起一个陶碗,“寨子里没什么好东西,这是今早猎到的角鹿,肉还算嫩,几位尝尝。”
蔡枫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味寡淡,只有盐味,但他神色不变,放下碗,道:“多谢老族长款待。”
老者点了点头,浑浊的目光直视蔡枫:“老夫也不绕弯子了。诸位是从外面来的,我想知道——如今外面,是什么情况?”
蔡枫沉默片刻,组织了一下语言,缓缓道来。
他说起了天初宗的崛起,说起了四大宗门的格局,说起了修士世界的繁华与残酷。他说起了凡人城池的繁华,说起了世俗王朝的兴衰,说起了普通人可以安稳度日、不必时刻担心妖兽袭击的生活。
老者和身后的年轻人静静听着,偶尔有人眼中闪过异样的光芒。
“三千年……”老者喃喃道,“三千年,外面已经变成这样了。”
“老族长,”蔡枫话锋一转,郑重道,“有件事,需告知您。这妖人洞府外围的禁制,已被岁月消磨得七七八八,恐怕撑不了几年了。届时,这里将与外界彻底连通,再也不是与世隔绝的桃源。”
此言一出,屋内气氛陡然一变。
阿木脸色微变,另外两个年轻人更是面露惊惶。只有老者神色依旧平静,仿佛早有预料。
“果然……”老者轻叹一声,“这一个月不断有人闯入,老夫便知,那一天快来了。”
“老族长不必忧虑。”蔡枫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牌,放在桌上。玉牌呈青色,正面刻着“天初”二字,背面则是云纹图案——正是天初宗的信物。
“晚辈蔡枫,天初宗外务堂正式弟子。若禁制消散后,贵寨的年轻人想要走出去,想要修行,想要看看外面的世界——”他看向阿木几人,语气诚恳,“可持此信物,来天初宗寻我。宗门有教无类,无论出身,只要有资质、肯努力,皆可入内门修行。至于那些没有灵力的凡人……”
他顿了顿:“天初宗麾下,有数十座凡人城池,百万黎民安居乐业。若贵寨的人不愿修行,想去过安稳日子,宗门也可安置。”
阿木愣住了。他看向老者,又看向桌上的玉牌,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有渴望,有怀疑,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期待。
老者沉默良久,伸手拿起那枚玉牌,在手中摩挲。
“天初宗……”他喃喃道,“老夫记下了。”
他将玉牌郑重收入怀中,看向蔡枫的目光,比方才柔和了许多:“诸位既然是奉命勘测,那老夫也不多留。穿过我们寨子,后面凶险无比,望各位多多小心!”
他站起身,对阿木道:“去,把之前抓住的那几个修士带过来。”
阿木一愣:“族长,那些人是……”
“放了。”老者声音平淡,却不容置疑,“他们虽然冒犯在先,但如今我们既已决定与外界接触,便不宜再结仇。让他们走,也让他们带个话——这寨子里,没有他们要找的宝贝。”
阿木咬了咬牙,终是点头,转身离去。
不多时,外面传来一阵骚动,夹杂着几声惊呼和咒骂。透过木屋的门缝,玄七看到几个衣衫褴褛、灰头土脸的修士被遗民们从一间木屋里带出,推到寨门口。他们踉跄着回头看了几眼,随即如蒙大赦般,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寨门,消失在来时的方向。
“多谢老族长。”蔡枫起身,郑重抱拳。
“不必谢我。”老者摆了摆手,“我们只是各取所需。你们要勘测,我们要活下去的消息——公平交易。”
他顿了顿,浑浊的目光落在玄七身上,忽然道:“这位小友,是纯粹的体修?”
玄七微微一怔,点头:“是。”
老者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欣赏,也有某种深藏的悲悯:“体修之路,艰难。但你根基极稳,气血凝练,银骨已成……是个有大毅力的。比我这些不成器的后辈强多了。”
他转头看向阿木几人:“都看着点,这才是真正的体修。你们那点三脚猫功夫,还差得远。”
阿木几人面露惭色,却也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独臂的年轻人,气血之旺盛,体魄之凝练,确实远在他们之上。
玄七沉默片刻,忽然抱拳,认真道:“老族长过誉。诸位能在此绝地存活数千年,代代传承,才是真正的大毅力。”
老者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丝难得的笑容。
“好,好一个‘代代传承’。”他拍了拍玄七的肩膀,“去吧,年轻人。活着回来。”
玄七点头。
五人起身,来到寨子门。
族长石坚站在寨门前,目送玄七五人即将踏上那条通往更深处的山道。
他忽然开口:“且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