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字号静室内,王恒听完蔡枫的详细汇报,沉默良久。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膝头,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蔡枫安静地坐在蒲团上,不敢出声打扰。
半晌,王恒缓缓开口:“你说,那遗民寨子,是当年百骸妖宗杂役弟子的后裔?”
“是。”蔡枫点头,“族长石坚亲口所言。他们一族在洞府内繁衍三千余年,代代相传,如今有族人二百余,筑基期修士不到十人,其余皆为凡人。”
“杂役弟子……”王恒喃喃道,“当年三大宗门的元婴前辈联手剿灭百骸妖宗时,确实只诛杀了筑基以上的正式弟子和那些被炼制的妖物。杂役弟子尚未正式踏入修行之门,体内无灵力,杀之无益,便任由他们自生自灭。本以为他们会在那绝地中慢慢消亡,没想到……”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没想到他们不仅活下来了,还传承至今。更没想到,那洞府深处,竟出现了假丹境的妖兽。”
蔡枫试探着问:“长老,弟子有一事不明。按照常理,那洞府被封印数千年,天地灵气被隔绝,资源匮乏,妖兽应该越来越弱才对。为何会出现假丹境的存在?”
王恒点了点头:“问得好。这正是问题的关键。”
他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缓缓道:“当年三大宗门剿灭百骸妖宗,将筑基以上弟子尽数屠灭,宗门资源也被瓜分一空。剩下的,不过是一些练气期的杂役弟子和刚刚开智的低阶妖兽。他们被困在那片封闭的天地中,没有资源,没有功法,灵气又被禁制隔绝,按理说,最多只能维持练气境界,能突破筑基已是万幸。”
“但如今,你们遇到了假丹境的夜叉,假丹境的千年水蛭……”他转过身,目光如电,“这说明,洞府深处必有变故。”
蔡枫心头一凛:“长老的意思是……”
“要么,是那禁制虽封印了内外通道,但并未完全隔绝天地灵气的渗透,数千年来,那洞府内缓慢积累的灵气,足以支撑少数资质优异者突破。要么——”王恒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是里面还有当年漏网的正式弟子后裔,他们可能当年也不过是练气期,侥幸存活下来,但天赋高,后代这么多年,出一个天赋异禀的后代也不足为奇,甚至掌握了部分宗门传承,甚至……另辟蹊径,找到了某种突破的邪法。”
蔡枫倒吸一口凉气。
正式弟子后裔?那岂不是意味着,那洞府深处,可能存在真正的百骸妖宗传承?甚至可能有金丹期的存在?
王恒沉吟片刻,忽然道:“蔡枫,你立刻去集结外务堂剩余空闲的正式弟子,做好出发准备。”
蔡枫一愣:“长老,您的意思是……”
“老夫亲自走一趟。”王恒淡淡道,“看看那洞府深处,到底藏着什么妖魔鬼怪。”
蔡枫心中一震,随即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振奋。金丹长老亲自出马,这意味着宗门对这妖人洞府的重视程度,远超他的预料。
“弟子遵命!”他抱拳应道,随即又想起什么,“长老,那遗民寨子……”
“一并带出来。”王恒摆了摆手,“既然他们愿意与外界接触,那便给他们一条生路。筑基期的年轻人,若愿意加入我天初宗,便收下。凡人的话……我天初宗麾下有数十座凡人城池,安置区区二百人,不过小事一桩。”
“是。”
“去吧。”王恒挥了挥手,“集结好人手,明日辰时,山门广场集合。老夫倒要看看,那百骸妖宗的余孽,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是!”
蔡枫起身,恭敬一礼,退出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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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辰时。
天初峰山门广场上,十余名身着暗青色劲装的外务堂正式弟子已整齐列队。他们个个气息沉稳,眼神锐利,个个都是是筑基后期巅峰修为,其中更有三人已经是假丹之境。
蔡枫站在队伍最前方,腰间血纹刀已重新祭炼,气息比昨日又凝实了几分。
“长老到!”
一声通传,王恒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队伍前方。他今日换了一身劲装,花白头发束起,周身气息内敛如常人,但那双眼睛扫过之处,所有人都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出发。”
没有多余的废话,王恒袖袍一挥,一艘巨大的飞舟凭空出现,悬浮在广场上空。那飞舟通体青碧,长达十余丈,表面刻满了复杂的阵法符文,散发着一股厚重如山岳的气息——玄阶上品飞行法器,“青云舟”。
众人鱼贯而入。蔡枫坐在前舱,为长老指引方向。其余弟子则分散在舟内各处,闭目调息,养精蓄锐。
青云舟缓缓升空,随即化作一道青色流光,消失在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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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妖人洞府。
当王恒率领十余外务堂精锐穿过那蓝色光幕,踏入那片虚假明媚的阳光时,整个洞府的格局,已经在他神识笼罩之下。
“有意思。”王恒负手而立,神识如同无形的潮水,瞬间扫过整片山谷,掠过那座遗民寨子,掠过那条吊桥,掠过那阴森的溶窟,最终——停留在了更深处,那片被迷雾笼罩的百骸妖宗遗迹核心。
“金丹初期……”他喃喃道,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果然有漏网之鱼。”
他转身,对蔡枫等人道:“你们在此等候,老夫去去就来。”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已然消失在原地。
半个时辰后,遗迹深处传来一声凄厉的嘶吼,随即是剧烈的灵力波动,震得整片山谷都在颤抖。那波动持续了约莫一炷香,便渐渐平息。
又过了片刻,王恒的身影重新出现在众人面前。他的衣衫依旧整洁,气息依旧平稳,只是手中多了一个染血的储物袋。
“走吧。”他淡淡道,“去那寨子,接人。”
遗民寨子。
当那艘巨大的青云舟缓缓降落在寨门前时,整个寨子都沸腾了。那些从未见过如此庞然大物的凡人,吓得跪伏在地,不敢抬头。而那些筑基期的修士,则满脸惊惧地聚在族长木屋前,做好了拼死一搏的准备。
直到蔡枫从舟上跃下,石坚才认出他。
“是你们……”老者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你们怎么又回来了?这位是……”
“这位是我天初宗王恒长老,金丹真人。”蔡枫介绍道,“长老此来,一是解决洞府深处的隐患,二是——接你们出去。”
石坚愣住了。
阿木愣住了。
所有人愣住了。
王恒走上前,目光扫过这些皮肤黝黑、眼神警惕的遗民,缓缓道:“洞府深处的禁制即将消散,届时无数修士涌入,你们这寨子,必成众矢之的。与其在此等死,不如随老夫出去。”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正是蔡枫之前赠予的那枚,抛给石坚:“你族人中的筑基修士,可持此令牌,加入我天初宗,与宗门弟子一视同仁。凡人愿修行的,若有灵根,也可入门。若无灵根,我天初宗麾下有数十座凡人城池,良田千顷,足以安置。”
石坚握着那枚令牌,苍老的手微微颤抖。
三千七百年。
他们一族,在这绝地之中,挣扎求存了三千七百年。
如今,终于可以走出去了。
“老夫……代全族,谢过长老。”他深深一礼,声音哽咽。
身后,阿木等人纷纷跪倒。
王恒摆了摆手:“不必多礼。收拾东西,随老夫走。”
三日后,天初宗。
青云舟缓缓降落在山门广场上,船舱门打开,一群衣着简陋、皮肤黝黑的人鱼贯而出。他们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那巍峨的殿宇,那飞流的瀑布,那满山遍野的灵草仙花,那来来往往、服饰各异的修士。
有胆小的孩子紧紧抓着母亲的手,躲在身后,却又忍不住探出脑袋,偷偷张望。
有年迈的老人跪在地上,亲吻着脚下的土地,老泪纵横。
有年轻的筑基修士,看着那些气息深沉的宗门弟子,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敬畏,有好奇,也有一丝跃跃欲试的战意。
石坚站在队伍最前方,浑浊的老眼扫过这片广阔的新天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终于……出来了。”
蔡枫走到他身边,轻声道:“老族长,我先带你们去安置。筑基期的道友,稍后会有专人带你们去测试灵根、登记造册。凡人则随我去山下的凡人城池,那里已经为你们准备好了住处和良田。”
石坚点了点头,转身看向那些同样激动、忐忑、期待的同族,苍老的声音响起:
“都听见了?从今日起,我们不再是井底之蛙。我们,回家了。”
人群中,有人低声啜泣,有人相拥而泣,也有人抬头望向那广阔的蓝天,久久不语。
半个月后……
赵丹的洞府中。
玄七缓缓睁开眼,看到的是陌生的屋顶,和窗外洒入的温暖阳光。
他动了动手指,体内那微弱的银色循环,已经强大了许多。
他侧过头,看到旁边榻上,章丘正沉睡着,双手裹满了乳白色的绷带,呼吸平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