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人走出内殿，阳光洒在身上，却驱不散方才殿中那番话带来的寒意。


    “都回去准备。”厉无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冷硬如常，“明日大殿广场集合。距离开启还有不到十日，提前动身，以免意外。”


    八人应声称是，各自散去。


    翌日，天初峰广场。


    晨雾未散，一艘巨大的飞舟已经静静地悬浮在广场上空。舟身长达三十丈，通体青碧，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阵法符文，散发着一股厚重的压迫感。这是天初宗最大的飞行法器之一，玄阶上品“青云舟”，平时极少动用。


    玄七到达时，广场上已经站了不少人。除了他们八人，还有十名筑基后期巅峰的弟子列队站在一旁——那是替补。万一有散修或小宗门弟子中途退出，名额不能浪费，替补随时准备顶上。蔡枫站在替补队列中，朝玄七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铁雄和厉无锋站在飞舟舷梯旁，面色肃然。除了他们，还有几张玄七熟悉的面孔。陈言长老，王恒长老，以及——体峰的金锋长老。


    玄七微微一怔。


    金锋长老依旧那副精瘦的模样，灰色布袍，头发花白，负手站在那里，气息平淡如水。他看了玄七一眼，微微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此次前往秘境开启之地，路途遥远，情况不明。”厉无锋的声音响起，“老夫与三长老负责带队，陈长老、王长老、金锋长老负责护行。以防有人在我等开启秘境时暗中偷袭，导致传送失败。”


    八人心中一凛。


    开启秘境需要十名金丹后期修士同时出手，那时正是他们防御最薄弱的时候。若有人心怀不轨，趁虚而入……


    “上舟。”铁雄挥手。


    众人鱼贯登上青云舟。玄七走在队伍中，经过金锋长老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


    “金锋长老。”


    金锋长老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淡淡道：“第一转圆满了？”


    “是。”


    “不错。”金锋长老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迈步上了飞舟。


    玄七跟上。


    青云舟升空，破云而去。


    飞舟上，众人各自找位置坐下。玄七靠窗，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云海，心中默默盘算着接下来的行程。


    厉无锋站在前舱，负手望着窗外，忽然开口。


    “上次秘境开启，老夫有幸去过一次。”


    舱内安静下来。


    厉无锋转过身，目光有些悠远，仿佛在回忆五百年前的旧事。


    “那时候，老夫不过是筑基中期修为，一百来岁。”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那时候，叶封还不是宗主，已经是金丹后期。老夫是跟着宗门长辈去长见识的，看看有没有替补名额，看看这五百年一遇的盛事。”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带着一丝自嘲。


    “一转眼，五百年过去了。老夫今年六百岁，金丹修士寿元不过八百到一千。下一次秘境开启，老夫怕是看不到了。”


    舱内没有人说话。厉无锋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那份沧桑却让每个人都感受到了时间的重量。五百年，对凡人来说是无数的生老病死；对修士来说，是从筑基到金丹跨度，是从意气风发到垂垂老矣。


    “所以，你们要珍惜这次机会。”厉无锋的目光扫过八人，重新变得冷硬，“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的运气。”


    飞舟继续向西，穿过云层，越过山川。七日后，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那是一片荒凉的平原。


    放眼望去，黄沙漫天，寸草不生。地面是龟裂的黑色岩石，裂缝中渗出丝丝白雾，带着一股硫磺的刺鼻气味。平原中央，地势微微凹陷，形成一个巨大的圆形盆地。盆地的地面与周围不同，不是黑色岩石，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冰蓝色晶体，在阳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芒。


    那里，便是荒原秘境的入口。


    秘境的存在，让这片原本荒无人烟的绝地，渐渐聚集了一些人。盆地的边缘，沿着地势起伏，散落着几十间简陋的石屋和帐篷。有修士在摆摊，有修士在打坐，有修士在低声交谈。这里没有城池，没有围墙，甚至没有名字——来的人随口叫它“秘境村”，便这么传了下来。


    青云舟缓缓降落在盆地边缘的一片空地上。天初宗众人鱼贯而下，刚站定，便有人迎了上来。


    来者是一名身着墨绿道袍的老者，面容清瘦，颌下三缕长须，周身气息深厚，赫然也是金丹后期。他身后跟着两名金丹中期的修士，看上去像是同门。


    “天初宗各位道友有礼。”老者抱拳，笑容和善，“老夫苍梧宗长老，韩丘。受宗门之托，前来开启秘境。五百年未见，天初宗风采更胜往昔。”


    苍梧宗，二流宗门中的佼佼者，立宗数千年，底蕴深厚。厉无锋抱拳还礼，不卑不亢：“韩长老客气。天初宗厉无锋，此番有劳韩长老与诸位同道。”


    韩丘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天初宗众人，在八名弟子身上停留了一瞬，便收了回去。他身后那两名金丹中期的修士也各自抱拳，算是打过招呼。


    正说着，又有人走来。


    这一次来的是一名身材魁梧、面容方正的中年男子，金丹后期修为，步伐沉稳，龙行虎步。他身后同样跟着两名金丹中期的修士，气势不凡。


    “天初宗的道友，在下万相宗长老，石破军。”中年男子抱拳，语气不卑不亢，甚至带着一丝矜持，“久仰天初宗大名，今日得见，幸会。”


    万相宗，同样是二流宗门中的顶尖存在。石破军的语气虽然客气，但那股傲气是藏不住的——毕竟金丹后期修士，主动打招呼已是给足了天初宗面子。


    厉无锋面色不变，抱拳还礼：“石长老客气。此番还要仰仗石长老出力。”


    石破军点头，不再多言，带着身后的两名金丹修士走到一旁站定。


    第三个人来得最简单。


    那是一个独行的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全身上下没有一件像样的法器。他独自一人走来，没有随从，没有同门，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周围的人。


    “老夫公孙未。”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在砂纸上磨过，“散修。受几个三流宗门和散修委托，来开秘境。”


    厉无锋抱拳：“厉无锋，天初宗。”


    公孙未点了点头，不再说话，走到一旁盘膝坐下，闭目养神。他身后的势力最复杂，既有三流宗门，也有无门无派的散修，能委托到一位金丹后期散修出手，想必是凑了不少资源。


    厉无锋收回目光，望向远处。


    赤炎宗、药王谷、冷月门的人还没到。


    “先休整。”铁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等三宗到了，再商议开启之事。”


    天初宗众人在盆地上方找了一片平整的岩石，各自盘膝坐下。


    玄七坐在边缘，目光落在那片冰蓝色的晶体地面上。


    那里，便是秘境的入口。


    隔着那层晶体，他仿佛能感受到秘境深处沉睡了数千年的力量，正在静静地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五百年一次。


    他赶上了。


    但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赶上活着出来的那一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