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她的表情,好像要说什么不得了的事,容时安耐心等着她开口。
小聪深吸一口气,还是坦白了。
“其实,我有段时间,就......有点飘了。”
“怎么讲?”
“就是刚搬过来的那会。”剖析一段对她来说不算太光荣的历史,还是当着她最爱的男人面前,多少是有些张不开嘴的。
院里邻居对她的态度很恭敬。
无论是心眼多圆滑的,还是性格耿直的,跟她说话时都是反复斟酌,唯恐说错话,那样谨慎的姿态,小聪一看就懂,她从前就是这样面对高位者。
都说人人平等,只有社会分工不同而已,但无论嘴上是否承认,人格是平等,但权利却有高低。
你可以跟讨厌的人说去你爹了个爪,为什么不敢跟讨厌的领导说呢?
在这个院里,她有众星捧月的待遇,只要她出现,所有的话题一定自动围绕着她。
这份体面小聪在老家时想都不敢想,从来都是她对着领导们唯唯诺诺,何时轮得到她这样被关注,搬过来的头几天,她也是有些小虚荣的,有点飘飘然,觉得自己今非昔比。
在医院会挨师父骂,可出了医院,她是识海术唯一传人,是容舰长的媳妇,谁也不敢轻看她。
人活一口气,佛争一炷香。
社会地位这么好的东西,谁不爱?
说不上头那是违反人性的。
但随着她接触的事越来越多,越来越复杂,那短暂的小膨胀也冷却下来了。
她的体面源自容时安,他在外面有地位,她作为容时安的“附属品“也有了底气。
可没容时安,谁认得她是谁?
“谁说你是我的附属品的?!”容时安大感震惊,小聪把手按在他嘴上。
必须要让她把话一次说完,要不下次她或许就没有勇气了。
“我能有如今的待遇,说跟你没任何关系,那是不客观的。”
他显赫的军功是她在院里安身的依仗,她的尊重也来自大家对容时安的“爱屋及乌”,他受敬重,她也被大家高看。
“我刚想到这一层时,心里是有些别扭的,上次抓海盗我配合行动,一方面是我真的很想帮到国家,但我更想证明自己不是那么没用。”
证明她也有资格可以站在他身边的。
带点讨好的,想快点融入这个本不该属于她的世界。
容时安心底的信仰,那份保家卫国的荣耀,她一开始只模糊的知道个影子,但也不是太懂。
只知道自己要跟他保持一样的步调,跟着他走就是了。
享受了舰长夫人的社会地位,也要承担舰长夫人的社会责任,该奉献时奉献,该牺牲时牺牲。
就像套公式一样,虽然不知道为啥,但套就对了。
容时安满眼心疼,他自诩对她很上心,把她照顾好是他的奋斗目标。
但他却不知她这么想,只为了证明给他看就这么拼命,命都不要了......
“我现在想法不太一样了,我不会像当初那样卑微地爱你了——”
听她说不爱他,容时安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人迎面捅了一下,捅完了还不急着拔出来,还要拧两下的那种疼。
“我的意思是,我想平等地爱你。”
......这女人,说话可不可以不要这么大喘气,是想把他的命折进去?!
容时安有些想咬她,但他更想吻她,可是比吻她还重要的是,他想听她说完。
她在努力走进他的世界的时候,他也是同样努力,想要更了解她,去她的世界拥有一席之地。
“我能感受到我比当初更爱你,可我做有些事的动机却不是为了你了,准确的说,不止是为了你,还为了我自己。就拿这次抓特务的事来说吧,我想参与,不是因为我是你妻子为了守住咱们的责任尽咱家的义务才去做,是我自己想做的。”
之前是想证明自己配得起这男人的爱才去做那些事,现在她是自己想做。
她是容舰长的妻子,容舰长的妻子必须要做这件事。
但她也是陈小聪,陈小聪也想做这件事,陈小聪的大义在她不知道的时候长出来了,或许一直都在,只是之前她自顾不暇还没能力发现。
从一开始被推着往前走到现在自己愿意往前走,结果虽然一样,但还是有些不同的。
不是想把自己从他给的身份上剥离,是更认同自己现在的位置。她不仅想离他更近一点,再近一点,也想让自己活的明白点,再明白点。
小聪期待地看着他。
容时安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告诉小聪,他懂了。
这种不需要言语交流来自灵魂的默契,一开始是没有的,但逐渐就有了。
生理性的喜欢一直都在,灵魂上的契合却是一次次磨出来的。
“我感觉自己现在好像是半成品,手艺还没精湛,对世界的领悟一知半解,心里也还有很多困惑,我不聪明,但我愿意往前走走看,想知道自己能走到哪里——其实我想说的是,感谢你一直坚定不移的选择我,如果没有你,可能我连迈出第一步的勇气都没有。”
人不能一边享受着身份带来的资源与好处,一边矫情地认为这身份给自己带来了别人没有的麻烦。
遇到权力就挺着腰杆子装老大,遇到事跑比谁都快,那成啥了?
她承认她现在还没有施展善良的能力,眼界也不太高,倒是贪生怕死这块妥妥的接地气——可不还有他愿意带她进步吗?
这不就是结婚的意义吗?
让不那么完整的灵魂相遇,彼此成就更完整的自己,现在是她进步的慢点,需要他给她托底。
他护着,所以她敢单挑海盗,她敢配合抓特务。
可她要是一直成长呢?
会不会有天,不需要他兜底,她也能独立完成一些必须要面对的课题?
再奢望一点,会不会有天,她也能成为他的力量,在他需要时,给他也兜兜底呢?
这些事以前她不敢想,但现在,她不仅敢想,她还觉得也会实现的,就是时间早晚而已。
“你给我一方不受人打扰的空间,让我慢慢成长。所以我在今天遇到危险时,我有点怕但也能应付一下。”
前面的一切都是铺垫,这句才是她真正要对他说的。
他邀请她参与进来时,眼里满是破碎感。
他不愿意小聪有任何一点危险,但他的身份又逼着他不得不这么做。
别人看不到,但小聪看到了。
知道他难受,才鼓起勇气跟他说了这么多,就是想告诉他,别那么自责。
她的位置,是他给的,但也是她自己想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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