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五鱼其实觉得自己这命真的挺好。


    祝家村处在比黎水村还偏远难行的山里。


    翻过山要一日，再坐牛车去寿定县城也得一整日。


    地险民刁，村里各家姑娘虽没说，但祝五鱼心里清楚，谁都想嫁出去，嫁去外头怎么都比留在村子里好。


    都这么想，所以村里未娶妻的壮汉懒汉就越发多了。


    祝五鱼快到成亲的年纪时，村里就有懒汉找着爹娘说要娶她，只要爹娘允诺便能得二十两银子。


    那人是个彻头彻尾的懒汉赌汉，这些银子从哪得来的尚且不清楚，但祝家爹娘也是懒汉懒婆子，见钱眼开直接满口答应下来。


    祝五鱼的姐姐们都是这样嫁出去的。


    而祝五鱼早猜到了自己也会有这么一日，但她什么都没说，比姐姐们都听话，爹娘也就对她放松了警惕。


    祝五鱼还记得那是个没有月亮的夜里。


    她亲手药晕爹娘，把爹娘已经花了一半的银子尽数带走，一身旧衣，十两银子，这是她全部家当。


    她不走寻常小路，直接钻进了深山老林。


    那时的她是打算去找姐姐，但找了之后怎么做，她不清楚，只是凭着本能玩命地跑。


    深山多荆棘，多蠹虫野兽，她为了避开野猪反掉进另一个坑里还把脚崴了。


    和娄凌云的初相遇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坑口阴森森站着个不说话的人，把祝五鱼吓了个半死。


    娄凌云当时就说了一句话：“原来是人，这动静，我还以为是野猪。”


    祝五鱼心里瞬间就不怕了，那会儿只想打人。


    等被救起来，祝五鱼这才略看清了点男子的长相。


    长得怎么样她当时没直说，反正放弃了打人的想法。


    娄凌云重新利索把坑口拾掇好。


    祝五鱼问他路，他不搭理，报了草药名儿，求他帮忙摘点草药处理伤口，他也不搭理。


    “你怎么又哑了，我不是故意弄毁你的陷阱，我逃婚出来的，你要不帮我，我就得死啊，见死不救损你阴德，我告黄大仙，再叫阎王把你的命数划一半，能活八十都只余四十！”祝五鱼那会儿真的委屈，也是真的天真，但她确实没法子了。


    她要逃出去。


    娄凌云这才抬起头看她，深深的一眼。


    祝五鱼吞咽了一下口水：“你这么看我做什么？”


    “无家可归？”他问。


    祝五鱼点头。


    “当真未许人家？”


    祝五鱼再点头。


    “有心上人？”


    祝五鱼连忙摇头：“不是，我去找我姐……”


    娄凌云的眼神祝五鱼没看懂，但她听懂话了。


    他说：“跟我回家，做我媳妇。”


    ……


    别说祝五鱼脑子一片空白了，娄家爹娘见到好大儿出门一趟带个大闺女回来，下巴直接惊掉。


    娄家乱成一团，娄斐气得直接把娄凌云扯进堂屋要上条帚。


    米芳姑则带着两个小丫头把祝五鱼领进偏屋。


    祝五鱼扯着衣裙束手束脚，她一身脏兮兮地不知道坐哪。


    她以为会迎来谩骂，她想，骂就骂吧，反正这处离县城不远，她绣活好，就算把她赶走也不会活不下去，骂一场，就算报了那男人救她腿伤，还把她带出山的恩了。


    不过祝五鱼预想的一切都没发生。


    婶子很温和，比她娘温和多了，拉着她坐下，问她闺名叫什么。


    她答：“祝，祝五鱼。”


    祝家五个姑娘，都取年年有余的意思，老大叫大鱼，老二叫二鱼，轮到她了就叫五鱼。


    米芳姑当时没听清：“什么？”


    祝五鱼还欲再答，结果另一边一个六七岁的小姑娘立马蹦蹦跳笑：“娘，我听清了呀，嫂子叫无虞，祝无虞，平安无虞的无虞呀。”


    祝五鱼懵了一下。


    米芳姑轻拍了一下那丫头的脑袋：“尽胡说，你倒是听你哥的话，改口得快。”


    米芳姑回头笑意盈盈又问了一遍。


    这回，祝五鱼自己点头：“是，我叫祝无虞。”


    平安无虞，平安无虞。


    真好。


    那一日，祝五鱼给自己改了名，也是那一日，她明白了娄凌云带她回家的本意。


    娄家是外来户，哪怕已经住了几年，但没根基，田土很少，村里没有哪家闺女愿意嫁，冲着娄凌云那张脸的倒是有，但跟媒婆说了，要二十两银子的聘礼。


    别说娄凌云还不乐意，即便乐意，他也做不到掏空家里大半积蓄全为他一人。


    找祝无虞的初心就这么现实，也就这么简单。


    无家可归，好看，脾气烈。


    这年头脾气不烈的镇不了外人。


    这些米芳姑一个字都没瞒，是去是留任祝无虞挑。


    祝无虞一个人待屋子里想了许久。


    期间那个机灵小丫头还给她送饭进来。


    她悄悄叫她嫂子，说嫂子好看。


    祝无虞确实好看，是那种杏眸干净带着些许韧劲的灵动，肤色让山间晒出了健康的微黑，眼亮如星。


    在一众嫁娶花不着五两银子的村里，祝家村那赌汉能出二十两，也是冲的祝无虞的脸。


    祝无虞摸她脸：“你才好看呢，你叫什么？”


    “我叫娄宓之，宓妃的宓，我爹取的，是神女的意思哦。”这小丫头可骄傲了。


    祝无虞又问了另外几个兄妹的名字。


    等小宓之说完，祝无虞再次陷入沉默。


    这样好听的名字，足可见家里爹娘多用心。


    祝无虞看着窗外想，要不就赌一回吧。


    还能比在娘家差吗？还能比嫁给懒赌汉还不好吗？


    祝无虞赌了这一回。


    她出去，当着娄家众人，跪在米芳姑和娄斐跟前，说她嫁。


    娄凌云被娄蕙仙一推，也过去跪在祝无虞旁边，跟着磕头。


    后来所有事实其实都证明了祝无虞这一回的抉择没错。


    不仅仅是娄家后来的造化。


    祝无虞看到的其实有很多，她以为的薄情夫君，其实只是性子沉默，他的温柔体现在日常的一切。


    他记得她所有的喜好，走镖的时候会特意带上好的头油和胭脂送她。


    他心疼她在家操持，所以从不曾对她说过一句重话。


    也不是没有矛盾，但他性子沉默，气狠了也只是咬牙，祝无虞要离开冷静也被他箍着不许走。


    后来他们有了三个孩子。


    祝无虞想，遇到这样一个夫君，其实她已经知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