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宁安和汪明华的关系越来越好,恨不得天天粘在一起,柜台里的同事混熟了,就开胡宁安的玩笑,都说胡宁安丢了大客户部经理的位置,得了个甜蜜蜜的女朋友,这叫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胡宁安自得其味。
柜员的休息日和其他岗位不一样,有时候是上一休一,或者上四休二,休息日不固定在周末,有时候自己休息了,汪明华还在上班,汪明华会拉着他一起去走访园区、商户,见识了不同人群在时代大潮下的拼搏,也是胡宁安重新融入这个时代的落脚点。
账户资金早已滚到二百万级别,只要他出手,一天的盈利,就顶普通人干上一两年。对他而言,赚钱早已不是目的,只是顺势而为的结果。
刚换好衣服,揣上钱包准备出门,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花花。
胡宁安接起电话:“喂,怎么了,不是上班吗?”
“宁安……”汪明华的声音带着点无奈,又有点软乎乎的央求,“跟我搭班跑商户的同事突然急性肠胃炎,请病假了,可我这边有一个客户想让你陪我一起去看看,都已经跟人敲定时间,临时改不了……你能不能陪我一趟?”
“好吧,花花吩咐,敢不从命,先说好啊,你今天耽误我进账十几万,晚上你要补偿我”
“你想怎么补偿呢?”声音里甜腻腻的感觉有点掩盖不住了,这段时间两人的关系突飞猛进,虽然还停留在拉拉手、抱一抱的阶段,但小姑娘食髓知味,恨不得每天腻在他的怀里。
“嘿嘿,到时候再说。”
“美得你,我在行里等你,快点来啊”
两人在银行碰面,坐着公交车前往约好的小企业。
2007年的沪海,公交还是市民最主要的出行方式。老式公交车车身刷着蓝白漆,发动机嗡嗡作响,车窗半开,风一吹进来,带着街边梧桐的味道。刷卡声、投币声、售票员的报站声,混着车厢里大爷大妈的聊天声、上班族的哈欠声,充满了烟火气。
离开了繁华的大路,两人走进了一个逼仄的小弄堂,青灰色的砖墙斑驳脱落,电线在空中交错成网,窄巷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路面坑坑洼洼,墙角长着青苔,空气中飘着食物的香气、洗衣粉的味道、自行车链条的机油味,混合在一起,这个叫人间烟火气。
绕了几圈才找到一家挂着“美清豆腐”招牌的小店铺,这店铺是典型的前店后厂,几名工人正在往一辆货车上装货,是包装好的豆腐,店里的环境倒也干净。
“你确定这是企业?不是个体工商户?”哪怕做好了心理建设的胡宁安都有些犹豫。
“对啊,我看过营业执照,正规的小微企业,他们都有自己的财务报表呢。”
正说着,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皮肤黝黑、身材结实的中年男人,风风火火从里面走出来,一看见汪明华,立刻露出爽朗的笑容,大步迎上来,双手主动伸出:“小汪,不好意思啊,太忙了,我们准备搬家啦,正说给你打个电话,怕你跑空一趟,你都来了,正好,咱们聊聊。”
扭头看着一旁背着手气度俨然的胡宁安,赶紧伸出手,脸上挂着生意人标志性的微笑:“这是哪位领导啊,失礼失礼,请进请进。”
汪明华笑了笑:“这不是我们行里的领导,是我的领导。”
老板一点就透,立刻心领神会,笑得更热情:“那也是领导,快请进”
说完伸手请他们两人往办公室走去,走进去发现其实别有洞天,典型的前店后厂格局:前面是门店、柜台、出货区,后面连着生产间、物料库、简易办公室。东边几间屋子打通了,里面摆着老式的生产设备,拆了一半,零件、工具散落一地,明显是正在搬迁。
正房侧面的物料库已经大半搬空,只剩下一些废弃的包装箱、塑料袋,墙角堆着几袋还没来得及运走的黄豆。
另一侧的办公室门敞开着,里面也收拾得差不多了,文件柜清空,墙上的制度表撕了一半,好在几张桌椅还在,擦得干干净净,不至于没地方坐。
“老板···”
“我姓沈,二位叫我老沈就好”这老板反映到是快。
“沈老板,这是要搬到哪里”胡宁安问道。
沈老板一边招呼两人坐下,一边转身去倒水,动作麻利:“搬到新区去!那边批了一块更大的场地,标准厂房,交通方便,货车进出也顺畅。这儿实在太小了,一到出货高峰期,人都转不开身,早就该搬了!”
他把两杯白开水递过来,笑得憨厚又自豪:“怠慢怠慢,茶叶都拿走了,不好意思。前两天小汪打电话,我爱人跟她提的贷款,就是为了新厂买设备、扩产能。不然光靠现在这点地方,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胡宁安接过水杯,心里一动。
“沈老板,听明华说你看着规模小,财报却是十分规范,我可以看看吗?”
“当然可以!”沈老板一拍大腿,“幸好你们来得早,再晚半天,办公室就彻底搬空了,想看都得跑新区去!”
他转身从一个半旧的文件柜最下面,抽出一沓厚厚的、装订整齐的报表,双手递过来。
报表封面有些磨损,却干干净净,没有一点油污、水渍,分类清晰,目录齐全,一看就是长期认真整理的结果。胡宁安接了过来,便翻看了起来。
汪明华看胡宁安在忙,就问道:“嫂子呢?两次了我都没见到。”
沈老板给胡宁安递了一支烟,说:“你嫂子去新厂那边去了,带着两个工人收拾呢”
沈老板见胡宁安看到认真,忍不住问道:“小兄弟,您看我这厂子怎么样?”
胡宁安合起账簿和财务报表,问了一句:“沈老板,财报我看了,每月的销售额和支出都很清晰,流水不小,但应收账款不多,说明你们是零售居多,你们供货的都是商超吧”
沈老板眼睛一亮:“您这有功夫啊,看眼财报就知道我们卖到哪里了,不错,我们基本都是供货给超市和一些街头巷尾的零售点,半月一结,有时候都是现结,应收账款都是少数的几家市外的大食堂订货的”
胡宁安又问:“看您这销路不错,很稳定,您觉得原因在哪”
沈老板嘿嘿一笑,带着几分自豪:“不瞒小兄弟说,我家这豆腐,是祖传手艺!别看现在都是半自动设备,磨浆、煮浆、压制成型都靠机器,但原料配比、点浆时间、温度控制、发酵工艺,全是我一手把控,半分都不马虎。东西好,不怕别人不识货”
“明白了”胡宁安点点头,扭头对汪明华说:“我觉得这位沈老板说值得你们合作的,几百万问题都不大”
汪明华还没说什么,沈老板反到惊奇了:“兄弟,你怎么这么肯定。”
这话把汪明华都逗乐了,说:“沈老板,我们信任你还不好吗?宁安,你说说,我也听听,你是怎么判断的”
胡宁安站起身来,一边在不大的办公室里转悠一边说:“沈老板裤子上的都是灰尘和水渍,说明常和工人一起干活,但不是只会干活的人,财报做的整齐利落,清清楚楚,说起来,沈老板应该不会再请会计的吧,是您是手笔还是嫂子做的。”
沈老板点点头:“对!全是我爱人做的!她没学过会计,硬是自己一点点学,一笔笔记,从来没乱过!”
胡宁安继续说:“目前这个小场地,如果不搬家,也足够沈老板过点安稳日子了,但沈老板还是要花大价钱在新区办厂,不甘平庸,有胆魄”
“手艺是祖传的,沈老板亲力亲为,有技术”
“财报做的干净漂亮,地方虽小,却尽力做到规范,懂管理”
“这样踏实肯干、有魄力、有技术、会管理的企业,一定会成功的。”
“而且···”
“而且什么?”汪明华听到入神,原来贷款还可以这么思考。
“沈老板从事的食品行业,以沈老板目前的规模,基本不会受到国际大气候的影响”,胡宁安肯定的说。
沈老板听得眼眶微微发热。
干了十几年小生意,每天起早贪黑,别人只看到他是个卖豆腐的,没人真正看懂他心里那点不甘心、那点想把祖传手艺做大的执念。
今天,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几句话点得明明白白。
“啊呀,小兄弟,过誉了,我这就是想把祖传的手艺做好了,我也没别的本事,您这说的我都不好意思了。”
胡宁安笑了笑:“沈老板,您需要多少贷款,丑话说在前,可能批不了太多,毕竟规模小,也缺少合适的抵押资产,当然您要上更多的设备,要更多的贷款,也可以商量,只不过不解燃眉之急,需要的周期更长。”
“我明白,我明白”沈老板激动的握着胡宁安的手,“新设备肯定要上,新工人肯定要招,目前的话,100万就足够先运转,后续买设备,我一定找您,您看怎么样”
胡宁安没有答话,眼神看向汪明华,意思是该你出场了。汪明华笑了笑,接过来话头:“沈老板,那我明天带同事做正式的贷前调查,我是还在这里找您,还是去新厂找您。”
“新厂,新厂的位置一会我发您短信,正好让你们参观参观我的新厂,这位小兄弟可一定要来啊”沈老板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胡宁安,颇有点遇到知己的感觉。
胡宁安失笑:“沈老板,我明天就不去了,明华他们都会处理好的。我们也该走了”
沈老板把两人送到门外,两人走出挺远了,沈老板还在远远看着,热情的让人不好意思。
汪明华胳膊撞了撞胡宁安:“你怎么这么肯定他一定没问题?”
胡宁安正在想着记忆里的一抹灵光,闻言说道:“相对于押品,我更看重人品,这位老板能吃苦,又精明,又有长远的眼光,他从事的食品行业又十分稳定,资产负债结构也很健康,这种企业没问题的”
汪明华点点头:“他们夫妻都是看着就很踏实的人,又活力满满的,看着就亲切,不像你,跟个小老头一样”
胡宁安叫了屈:“我也很有活力的好不啦,我上班很认真”
汪明华捂嘴轻轻笑了笑:“走,还有一家,陪我去看看,我让你有活力”
“救命啊,我只是柜员啊!啊,别掐我,谋杀亲夫啊”
车流滚滚,小情侣的欢笑声被淹没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