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安是被一阵细微的灵气波动惊醒的。


    不是声音，不是光线，而是一种更微妙的感觉——像有人在她布下的报警阵法边缘轻轻触碰了一下。这种感觉很轻，如果不是她睡前特意将神识与阵法相连，根本察觉不到。


    她猛地睁开眼睛。


    屋里一片漆黑，孟青青在旁边床上睡得正沉，呼吸均匀。窗外的月光被云遮住了，杂役房笼罩在浓重的夜色中，安静得只能听到远处的虫鸣和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


    沈安没有动。她保持着侧躺的姿势，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只是将神识悄悄探了出去。


    报警阵法是方玉前天布置的。迷踪阵还在完善中，但方玉先做了一个小型的预警阵，覆盖范围只有杂役房周围十米，功能也很单一——有人靠近就会触发，触发时阵基会产生微弱的灵气波动。


    沈安花了两块灵石的成本价从方玉那里“买”了这个阵法，方玉死活不肯收钱，沈安硬塞给她两块灵石，说“亲兄弟明算账”。


    报警阵法覆盖的十米范围内，有一个人在移动。


    不是路过，不是偶然靠近，而是有目的地在接近。对方的脚步很轻，轻得像是practiced过的，每一步都精准地避开了地面的枯枝和碎石。呼吸也压得很低，几乎听不到。


    沈安的神识捕捉到了对方的大致位置——已经从杂役房的外墙绕到了她这间屋子的窗外。


    窗外。


    沈安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的床就靠在内墙边，离窗户有两米多远。窗户是那种老式的木格窗，糊着窗纸，从外面轻轻一捅就能破。她之前让赵虎从苍梧城带了几把铜锁，但窗户这种地方没法上锁，只能用一根木棍别着。


    对方停了。


    就在窗外，不到两米的地方。


    沈安能感觉到对方的气息——很淡，但确实存在。不是凡人，是修士。修为不高，最多炼气三层，但隐匿气息的本事不错。


    窸窸窣窣。


    很轻的声音，像是在往窗户上贴什么东西。


    符箓。


    沈安的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


    她见过这种东西——在苍梧城的时候，沈伯远派人来调查她，用的就是监视符箓。贴在窗户上，可以窃听屋内的声音，甚至能感知屋内人的修为和活动。


    沈安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她的神识继续跟踪着对方的一举一动。


    那人贴了符箓，又在窗户边停留了几秒，似乎在确认符箓是否贴牢。然后转身，沿着外墙往杂役房的其他屋子走去。


    沈安睁开眼睛。


    她的眼神在黑暗中格外清亮，没有刚睡醒的迷糊，只有冷静和警觉。


    她轻轻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地上。地面是夯土的，凉意从脚底传上来，让她更加清醒。她从洞府里取出一张隐匿符，贴在身上，然后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


    门是老式的木门，开门会有声响。沈安没有急着开门，而是先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


    杂役房的院子里很安静。其他屋子里偶尔传来翻身的声音、梦呓的声音，还有方玉那屋隐约传来的翻书声——那姑娘又在熬夜研究阵法。


    院墙外，那个黑影的脚步声正在往杂役房的东边移动。


    沈安轻轻拉开门，闪身出去。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沈安贴着墙根，借着阴影的掩护，远远地跟在那人身后。


    隐匿符的效果很好。她的气息被完全掩盖，脚步声也被符箓的力量消弭了大半。只要她不跑到月光底下，不发出大的声响，对方很难发现她。


    黑影在杂役房的其他几间屋子窗外也停留了片刻，重复着同样的动作——贴符箓，停留，然后离开。


    沈安数了数，一共贴了六张。


    六间屋子。


    周蓉想监视谁？


    不，不对。如果是周蓉派人来的，不需要这么鬼鬼祟祟。周蓉是外门管事，她想监视杂役房，完全可以光明正大地安排眼线——事实上她已经安排了，那个叫钱多多的杂役弟子就是她的眼线。


    派人深夜来贴监视符箓，说明贴符箓的人不想让周蓉知道。


    也说明，这个人想监视的目标，不只是沈安一个人。


    黑影贴完所有符箓，没有在原路返回，而是翻过杂役房的东墙，往外门弟子住宿区的方向走去。


    沈安犹豫了一秒。


    跟，还是不跟？


    跟上去有风险。她的隐匿符只能维持半个时辰，而且一旦对方发现她，以她炼气二层的修为，不一定跑得掉。


    不跟，她今晚就别想睡了。不知道对方是谁，不知道对方为什么来，不知道对方背后是谁——她睡不着。


    沈安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黑影穿过一条窄巷，拐进外门弟子住宿区。


    外门弟子的住宿条件比杂役房好得多。虽然也是平房，但青砖灰瓦，门窗完整，院子里还种着灵花灵草，和杂役房的土坯房完全是两个世界。


    黑影轻车熟路地穿过几条小路，最后在一间看起来比周围屋子都大一些的房间门口停了下来。


    他没有进去，而是站在门口，侧耳听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走向不远处的一棵大树，靠在树干上，似乎在等什么。


    沈安躲在一丛灌木后面，远远地看着。


    不到一刻钟，那间屋子的门开了。


    一个穿着水蓝色衣裙的少女走了出来。


    月光下，她的脸清晰可见——精致的五官，带着一丝得意的笑容，眼神里满是算计。


    沈灵儿。


    沈安的手指猛地收紧。


    黑影从树干上直起身，走到沈灵儿面前。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沈灵儿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递给黑影。黑影掂了掂，揣进怀里，转身离开。


    沈灵儿看着黑影离去的方向，嘴角勾了勾，然后转身回屋，关上了门。


    沈安从灌木后面站起来，眼神冷得像冰。


    沈灵儿。


    又是她。


    从苍梧城到碧落宗，从推她下水到派人监视，沈灵儿就像一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走到哪跟到哪。


    沈安深吸一口气，压住心中的怒意。


    她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快了很多。不是害怕，是不想再浪费时间。


    回到杂役房，沈安没有急着进屋，而是先走到每一间被贴了符箓的窗户前，把符箓轻轻揭下来。


    符箓不大，巴掌大小，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隐隐有灵光流转。沈安看不懂符文的内容，但她知道这不是好东西。


    她把六张符箓全部收进洞府，然后回到自己的屋子，关上门。


    孟青青还在睡，什么都不知道。


    沈安坐到床上，把符箓从洞府里取出来，一张一张地摆在被子上。


    六张，一模一样。


    沈灵儿要监视整个杂役房。


    为什么？


    她想监视沈安，可以理解。从苍梧城开始，沈灵儿就看沈安不顺眼，处处针对。但监视整个杂役房——说明她的目标不只是沈安，而是整个杂役房的所有人。


    沈安想起刘胖子给她的情报：沈灵儿是水木双灵根，上品天赋，被分到了普通弟子区。她家里给周蓉送了不少礼，周蓉对她另眼相看，给了她不少方便。


    有了周蓉的庇护，沈灵儿在外门算是有点小势力。


    但她派人来贴监视符箓这件事，周蓉知道吗？


    沈安想了想，觉得大概率不知道。周蓉虽然势利，但不蠢。派人监视杂役房这种事，一旦被发现，她的管事之位都保不住。她不会让沈灵儿干这种蠢事。


    所以，这是沈灵儿自己的主意。


    她想干什么？


    沈安把符箓重新收进洞府，躺下来，看着头顶的房梁。


    她想起沈灵儿在苍梧城的种种——推原主下水、带人砸院子、当众辱骂。那时候的沈灵儿，嚣张跋扈，但简单。欺负你就是欺负你，不藏着掖着。


    现在的沈灵儿，学会了用手段。


    派人监视，暗中调查，背后使绊子。


    她变聪明了。


    但也变得更危险了。


    沈安闭上眼睛，脑子里在快速盘算。


    沈灵儿派人贴了符箓，但符箓被她揭了。明天沈灵儿发现符箓不见了，会怎么做？再派人来贴？还是换别的手段？


    她需要让方玉加快迷踪阵的进度。迷踪阵一旦布成，整个杂役房从外面看就是一片空地，谁来都会下意识地忽略这里。到时候，别说贴符箓，沈灵儿的人连杂役房在哪都找不到。


    另外，她需要让刘胖子多盯着沈灵儿。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沈灵儿在暗，她也在暗，谁怕谁？


    沈安翻了个身，嘴角微微勾起。


    有意思。


    第二天一早，沈安照常起床，拿着扫帚去扫地。


    孟青青已经在院子里等她了，手里拿着两个包子——王婶托赵虎送来的，还热着。


    “姐，昨晚我好像听到外面有动静。”孟青青一边吃包子一边说。


    “有吗？”沈安接过包子，咬了一口，“我没听到。”


    孟青青想了想，觉得自己可能是做梦了，没再追问。


    两人出了杂役房，往广场走去。


    路过外门弟子住宿区的时候，沈安远远地看到了沈灵儿。


    沈灵儿站在门口，正和几个新弟子说话。她穿着崭新的外门弟子长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画着淡妆，整个人看起来容光焕发。


    但她的眼神不对劲。


    她在往杂役房的方向看，眼神里带着一丝急切和不安。


    沈安低下头，继续扫地。


    沈灵儿在等消息。


    等昨晚派去贴符箓的人来汇报。


    但那个人不会来了。或者说，那个人来了，但没什么可汇报的——符箓全不见了，他总不能告诉沈灵儿“我贴了，但符箓自己飞了”吧？


    沈安嘴角微微勾起，继续扫地。


    中午，刘胖子来了。


    “沈师妹！你要的情报！”他把一张纸塞给沈安，气喘吁吁，“张恒、李默、王血那三个人，昨晚又出去了。后山那边，我让人远远跟着，发现他们在挖一个山洞。不知道在挖什么，但挖出来的东西用布袋子装着，鼓鼓囊囊的。”


    沈安接过纸，扫了一眼。


    “后山那个山洞，以前是干什么的？”


    “以前是废弃的矿洞。”刘胖子压低声音，“碧落宗刚建宗的时候，后山有灵石矿，后来挖完了就废弃了。现在已经荒了好几十年，没人去。”


    废弃的矿洞。


    半夜去挖。


    鼓鼓囊囊的布袋子。


    沈安的手指在纸上轻轻敲了两下。


    “继续盯着。还有，帮我查一下，碧落宗附近有没有血煞宗的据点。”


    刘胖子的脸色变了：“沈师妹，你是说……”


    “我只是问问。”沈安打断他，从袖子里摸出五块灵石，递给他，“去查。”


    刘胖子接过灵石，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转身跑了。


    下午，沈安在竹林里扫地。


    方玉来了。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外门长袍，头发随便用根布条扎着，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精神很好，嘴角带着笑。


    “沈安！迷踪阵的材料我全部清点完了！”方玉兴奋地说，“阵基、阵旗、符墨、灵石，都够！今天晚上我就开始布阵，明天早上之前，整个杂役房就会从外面消失！”


    沈安点点头：“辛苦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有。”方玉认真地看着她，“你帮我盯着钱多多。他是周蓉的眼线，布阵的时候不能让他看到。”


    沈安点头：“放心。”


    方玉走了。


    沈安继续扫地。


    竹叶从树上飘落，铺了一地。她扫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扫自己心里的不安。


    碧落宗的天空很蓝，白云悠悠飘过。


    但沈安知道，乌云已经在天边聚集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暴风雨，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