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珩带晏澄进门前,分明已然敲过门了,可走进去时,却还是见院长戴着手套把玩着一枚小药瓶,怔怔出神。
“院长?”
他轻咳出声,并不意外,他在书院待了许久,已经数不清撞见过他这副模样多少次。
那药瓶只是最普通的药瓶,各种丹药铺子都有的款式,但院长偏偏如珠似宝地珍藏着,时不时就会拿出来看看,在书院待久一点的先生基本都认得出这个药瓶,早就见怪不怪。
让沈珩在意的是,江寻舟这次的反应有些奇怪,他见了他,仿佛是被吓了一大跳似的,整个人都抖了一下,药瓶没拿稳,差点丢飞出去。
先后经过叶孤云墨沂的争先示好、颜韶的威胁与前日答题时的种种,他如今像是抱着个天大的藏不起来宝贝在闹市行走的稚童,看谁都可疑,不得不多想,再回不到过去的心态。
那药瓶里到底装了什么?怎么院长这么心虚的样子,他不会想对卫迢做什么吧?
他沉下脸——虽然他在面对卫迢以外的人时,本来就是这个表情——思绪不可避免地陷入怀疑的一团乱麻。
好在在两人都各怀鬼胎千钧一发之际,晏澄完全没被影响,他及时用灵力托住了药瓶,这时反应过来的江寻舟才慢半拍地迅速站了起来。
“好险,抱歉院长,都是我未经通报就冒昧拜访。”
晏澄将瓶子送回桌上,十分诚恳地道歉,江寻舟先是火急火燎捞过瓶子上下打量,确定完好无损才如释重负般松口气,小心翼翼将它团放在桌上锦盒的绸缎中,细细包裹起来,合上盖子,才冲两人宽松地微微笑。
“无妨的。”
不知是不是沈珩带上了主观色彩审视,他总觉得今日的院长有些奇怪。
笑意似乎比平日更……不真诚一些,视线也更加阴沉些,不太友善的目光若有若无地在他二人身上扫过,看着像是想将他们早早打发了,又或是想对他们做些……不大道德的事。
可是怎么会呢?
沈珩回过神来转而为自己的多疑感到羞愧、甚至自惭形秽了。
他真是患得患失到失心疯了才会怀疑院长,他是那么光风霁月温柔亲切的一个人,素日的德行都是大家看在眼里的,他怎能因为一时的疑心病如此揣测他?!
实在太不应该了。
况且他平日里与卫迢几乎毫无交集……
想到这里,沈珩也真正松了口气,一定是身旁这人刺激到他了,他才胡乱瞎想的。
他收敛心神,为二人引荐,江寻舟若往常一般唇角噙着叫人如沐春风的笑意,很耐心地听完了晏澄的自我介绍,才说,“临峤晏家?令尊可是追鸿前辈?”
“正是家父。”
“原来是追鸿前辈的后人,我道怎么如此熟悉,我曾与追鸿前辈有过数面之缘,道友与前辈当年的风姿气度简直一模一样。”
“哪里,院长谬赞。”
两人迎来送往说了几句面子话。
江寻舟心情本就不佳,说了几句,更难维持住礼貌性假笑了。
他没忘记这人就是前几天黏在她身边的新面孔,不是很想应付。
他还道是谁,原来是云柳那没用老匹夫的儿子,当年隔三差五来找她打架,害他都担心那人是不是也对她有心思,正正经经防备了一段时间才知道是浪费感情。
爹是个没用的越挫越勇越勇越挫的废物,儿子看着也不是什么好人,江寻舟戴着有色眼镜不咸不淡地看了他三圈,实在是想不起来这人有什么声名,只好昧着良心夸夸他爹。
确实是一模一样的傻劲儿和愣劲儿。
啧,也不知道她知不知道自己前几天带在身边的是个什么成分的东西,当年那么烦云柳,如今应该也没有道理看他儿子顺眼吧?
江寻舟下意识又开始谋划这些东西,想了半截,突兀笑了,提她做什么,反正又不把他放在眼里,他何必自讨苦吃。
他扯起唇角,重新把话题拐回正事上,“方才道友说是想来书院教书?”
“是!”
“方便问问理由吗?”
“没什么不方便的,我只是想为老祖做一些事罢了。”
话音一落,室内的另外两人都神情微微一变。
江寻舟面色先是一凝,继而又是一哂,心想又与他有什么关系呢。
他想起关于云柳这些年破境艰难的一些传闻,大概也猜到了他的来意,无可无不可地点了头安排他测试,测试都通过了,薪资待遇也谈好了——全都不要——到了安排班级的环节,他抢在想说些什么的沈珩前面,先下了定论。
“也是有缘,沈先生,刚好巫先生今日请假,空出一节课,劳烦你下午带他去你们班试讲吧。”
他笑得春风和煦,沈珩心中纵然千般不愿万种不甘,此刻也只能咽下。
毕竟以情绪左右绝对并非他的作风。
笑看沈珩不情不愿应了的江寻舟此刻心情才真正爽利了些,把老对家的儿子安排到她眼前晃悠,她心里一定不爽,说不定还睹儿思父连坐他儿子,此为一胜;
晏澄不知所求对象就近在眼前,自愿给他和书院打白工,还能帮他膈应她,此为二胜;
沈珩看晏澄不爽,这位的白莲花做派无疑能在他们两人之间挑拨离间,此为三胜;
他们所有人都不高兴,他就高兴了,此为四胜。
江寻舟揣着四胜开开心心送走了问着“姐姐在不在那个班”的晏澄和如丧考妣的沈珩,还特地嘱咐沈珩一定要带新同事去熟悉环境。
而此时此刻,被三个人同时惦记的姜昭在做什么呢?
她被叶孤云留堂了。
正常而言书院的所有空闲教室都可供学生随意去留学习,但很显然没人会选择留在有先生在的教室。
更不会考虑留在被先生拿来补习的教室。
于是在颜之烨同情的眼神中,教室的人如叶孤云所愿地消散了个干干净净。
两人此刻正共享着姜昭的书案,叶孤云像是每一个尽职尽责的先生一样,一手撑着书案,一手点着习题,耐心又细致地为她讲解课上说过的每一个知识点。
——如果他不是贴在她身后、波涛汹涌有一下没一下地随着动作磨蹭着她的后背的话,姜昭就真的信了。
老天,哪儿来的勾引学生的烧火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