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床上,门没有关,夜里的凉风吹了进来,他那时只是没有修为的凡人,却丝毫没有冷到想将门关上的想法。
十万大山深处气候较为温和,不是那种刺骨的冷,但也不算非常暖和,如今是深冬,往常的温度像是中原乍凉的秋,但那日格外的冷,像是一个真正的冬天。冷风呼呼地吹,将门框拍得啪啪作响,很有些愤怒的意味,和外面的笑闹声格格不入。
这是唯一可以不用关门的一天,外面难得没人驻守,风再冷,也是他自己选的,门再吵,也是自由的声音。
这是他为数不多可以决定的东西,他很珍惜。
他一开始心中全是乱七八糟的心思,遥远的热闹传了过来,或许是有了房子的一层间隔,没了方才那样扰人心烦的感觉了。
他想,如若这热闹不是建立在他的痛苦之上,他应该也会愿意参与一下吧。
想着想着,视线重新移到了窗子边,他看着一道一道透进来的光亮,又忍不住对着窗户出神。
看着看着,他瞳孔微微一缩,窗边好像有什么在隐约发着光亮。
可是怎么会呢?这窗户他看了十几年,他熟悉这铁窗的每一寸,闭着眼都能描绘出这几根铁皮柱子的大小与间隔。
他觉得自己眼花了,但左右没事干,在这里越想越烦,还不如转移一下注意力。
况且这里是他的领地,他不能允许有东西超出他的掌控,所以他决定探寻一下这窗户的异样。
他如今已经很高了,但这山洞算不得高,踮着脚,又踩了几本弥邢给他的“课本”,他站在床上,勉强够得到窗户。
他抓着两根铁柱,先是很谨慎地四下打量了下周围有没有人,确定没有人在注意这边后,才将视线投向方才发光的地方。
……真的有东西。
他借着远处的火光仔细辨认,在窗台的一个非常角落的地方,看到了石制窗台上一个非常微小的裂口。
真的很小,如果他力气足够大的话,那大概是他能用修剪整齐的指甲盖戳出来深浅。
而那里有一点很小的微芒,呼吸一样有一下没一下地闪着光。
墨沂好奇地尝试触碰,结果刚一碰到,那东西就突然急促地闪了几下,墨沂怕引来人,赶紧用手遮住,可下一秒手上就传来了奇怪的触感。
……是什么?
手下的闪光已经停止了,他刚想小心翼翼地掀开手,神经质地再次左右打量一番,结果就被正走来的巫玛柯吓了一大跳。
她什么时候来的?看见了多少?他该怎么办?她会说出去吗?
虽然刚才的动静不大,但在这个昏暗的角落有东西在发光还是挺显眼的,虽然巫玛柯离他还有一段距离,但他不敢赌她没看见。
他分明还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心中就是有种分不清是希冀还是预感的东西——他觉得手里那东西就是他的生路。
除了直觉在作祟外,他横想竖想,怎么想都觉得,在他生活了快二十年的地方,出现了这么一块会发光的东西,明显不正常。
难道是巫神终于给祂苦命的巫子赐福了?
他心里有千百个念头闪过,唯一明晰的是,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放弃它。
他犹豫的视线落在了巫玛柯身上。
巫玛柯看见了他,眼睛笑得眯起来冲他招手,墨沂怕引开更多关注——实际上已经不少了,他冲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她就也收回了手,一头雾水地冲他点头,小跑到他面前,小声问。
“你在做什么呀?”
“这都看不出来?看你们开宴会。”
墨沂急着将她赶走,又急着打听她看到了多少,对她很难有个好脸色。
但巫玛柯已经习惯了,她又往前走了两步。
“做什么这么早就回来呀?一年只能见一面,再出来玩嘛,这样盛大的节日,要玩个够本呀。”
“玩什么,我还要专心侍奉巫神大人,哪里有你这些闲心。”
巫玛柯不恼,挑着眉问他,“那为什么站在这里看我们开祭典呀?”
“因为太吵了,本来我都要睡了,但外面又亮又吵,我想看看什么时候结束。”
“哦~”
她拖长了调子阴阳怪气,对他刻意提到的“亮”没什么反应。
墨沂抿抿唇,手心紧张地有些发汗。
没摸清她的底细,他不知道要怎么对待巫玛柯,他总不可能把她藏起来,况且巫玛柯也还没做什么,他要是不分青红皂白地轻举妄动,一方面巫玛柯好像有点可怜,另一方面,弥邢那边也会打草惊蛇。
于是他只能再试探,放缓了声音。
“我在找灯,你那里有没有灯,反正睡不着,我想看看书。”
“灯?没有欸,这样的日子,谁会带灯呢?那样的话光一照,岂不是谁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巫玛柯的话很有暗示性,话音刚落,自己先咯咯笑了起来。
墨沂没搭她的茬,故作疑惑进一步问,“可是我刚才看见外面在闪光,我以为谁带了灯来,难道不是吗?你没看见闪光?”
“闪光?”
巫玛柯神色茫然,“没有呀?你眼花了吧?”
“你才眼花了!”
墨沂摆出一副生气的样子,“我就是看见了!你肯定有灯!不愿意借就不借,干嘛说谎!我又不稀罕你那破灯!”
“都说了没有灯,我整个人都站在这了,有没有灯你还看不见吗?”
巫玛柯有点不耐烦了。
“你藏起来了呗!这还不好说!那么亮,我怎么可能看错!”
墨沂越说越笃定,比她还不耐烦,直接翻了个白眼。
“小气。小气就算了,还撒谎,巫神是不会庇佑你这种人的。”
巫神不庇佑,这在巫族里是很严重的诅咒了,尤其说这话的人是巫族的圣子,特殊的身份更是为这诅咒添了几分力量。
泥人尚有三分火气,何况巫玛柯人长的好,据说家境不错,也很得宠爱,日子过的太顺了难免有几分傲气。
平日里都是族里的年轻小伙子争着同她说话,她这辈子受过的冷待全是墨沂给的,本来念着他长得独一份的俊俏还能看在脸的份儿上忍一忍,结果这人偏偏要对她发癫。
那巫玛柯这小暴脾气必然不能忍啊!
“谁小气!你才小气!从头到尾我就不知道到底有什么灯!你睁大你的狗眼看看哪里有灯!我看你脑袋摆在那像盏灯!”
巫玛柯直接炸了,“简直是无理取闹!呸!老娘不陪了!”
她重重冲他啐了一口,一边嘟嘟囔囔什么“长得那么好看可惜脑子有病眼还是瞎的”,“不就长的好看吗有什么了不起的鬼稀罕那种人”,一边骂骂咧咧地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