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何不可?又不是要紧事。”
云柳神情不大好,困惑之余,还有几分在姜昭面前被揭穿的窘迫恼怒——毕竟他不是每次都可以骗过她的。
“我就是……不想。”
其实有千句话万句话可以说明原因,可是此时此刻,怒火和埋怨顶在他的胸口,解释的话上不来,到嘴边的抱怨下不去,他被不上不下地卡着,只能勉强保持理智挤出这几个字。
他从未如此强烈的希望过他爹就此住口。
然而事与愿违。
云柳被宝贝儿子在死对头面前下了面子,以他一贯的脾气,自然忍不住,他眉心狠狠皱出了一个“川”字,哪怕在心里告诫自己要保持冷静,不要带着情绪,但他还是没忍住。
“你看她介意吗?这本来无伤大雅,你揭穿了反而让所有人都难做,你这孩子……”
完了。
晏澄清楚的听到了自己为数不多的理智被烧灼殆尽的声音。
很难形容,像是焰火短短的引线被烧干净后“嗖——”的一声。
“我这孩子?爹,我四百岁了!我不是孩子了!”
他不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他都不敢想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本身哭了一早上眼里都是血丝、衣衫凌乱、面色惨白的模样已经够难看的了,再配上如今癫狂的情绪……
他不敢往那边看,可是眼神又下意识控制不住地往姜昭身上飘,他的怒火好像把自己烧成了三个部分,上头的情绪在控制着喉舌,下意识的反应控制着目光和身体投向她,而理智被关在内心深处绝望地看着一切都被他毁掉。
她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似乎没有因此轻视或厌烦他,也没有因谎言和他爹的话语而觉得他幼稚或是产生什么想法。
可是没有反应,反而让人不安。
而晏澄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嘴巴,他眼睛睁得大大的,难以想象自己居然还会有如此情绪激动的时刻,也难以想象这些话居然会从自己的嘴里说出来。
“我不要你为我做主,你为什么一来就要左右我的思想和我的人生?我明明说了不要你来,我也说了她很忙、她没有时间与你过招,为什么你总不把我的话当回事?为什么你也不把她和我娘的话当回事?为什么你总是这么自说自话,自作主张?”
哇哦,激烈,刺激。
姜昭甚至想摸索着找个凳子坐下来一边嗑瓜子一边看,可是这父子俩实在会选地方,好死不死的围着院中唯一一套桌椅,她又不好现在过去坐下,只好不尴不尬地在旁边杵着。
不过这她也甘之如饴,不露出幸灾乐祸的神情、勉强绷着面无表情是她最后的体面和体贴——毕竟,老登的笑话,谁不爱看呢!
她一点也不惊讶会有这一出,只惊讶居然会还能让自己吃上这一口瓜。
从人出生的那一刻、自母体分离的那一瞬起,那还不会说话的一团肉球,就已经是一个独立的人了,此后的每一天,她都会朝着与父母截然不同的方向,稳扎稳打地长成完完全全的另一个人——这是无论谁来动用何种手段都无法动摇的一件事。
而晏澄,他在晏家的遭遇使他这段成长的道路被无限制地拖延了。无法接触新事物,无法见到新的人,他的童年就这么被畸形地越拉越长,虽然所有人都是好意,但是这也铸成了他如今的天真幼稚模样。
他这副模样,她倒是不讨厌,毕竟谁不喜欢天真美丽的大美人呢?
可是,晏家放他出来了。
与外界一接触,象牙塔被打碎,接收到这样冲击的晏澄不可能在这样的环境中维持曾经的自洽。
外面的世界太大,他的生存法则不再适用了。
而就算没有这一遭,这段被迫拉长的童年,再如何拖延,也是有尽头的,哪怕他这辈子都不与外界接触,他那根反骨也终究会长出。
因为他始终是与他父母不同的人,他无法一辈子都按照他们期待的模样去长,他们最终还是会产生冲突。而晏家先前对他的方法也已经埋下了隐患。
就比如此时此刻。
长久的封闭,不仅封住了晏澄自己,也封住了身为父母的晏阳与云柳,他们也在潜意识里将他当成一个孩子。
而孩子总会长大。长大就会“叛逆”。
已经带过七个逆徒的过来人姜昭看到云柳一脸不可置信,青紫交加的滑稽神情,真是要拿出来这些日子磨练出来的演技拼命偷偷掐自己胳膊才能忍住不笑出声。
太搞笑了谁懂啊,一大早上看到仇人这副表情她真是差点都释然了。
老登啊老登,收你的来了。
“我、我自作主张?!”
云柳发出了鸭子叫一样的“嘎”一声,好想一口气上不来似的,他喘了几口粗气像是在平息心态,“我是为你好!”
啊呦啊呦,这可不行,姜昭在心里偷偷幸灾乐祸摇头,这话可不该说。
“我不需要你为我好,你又不是我,你怎么会知道我好不好?”
果然,你看被怼了吧?
“你……”
云柳看着要被气死了,姜昭心里鼓掌,却见这老贱人突然看她,愤愤道:“都是你教坏了我儿子!”
姜昭很直白地又翻了个白眼——抱歉,对云柳不翻白眼的事,她做不到——刚想说些什么加把火争取把他肺气炸了,晏澄就双手张开挡在她面前。
“和她没有关系!她从始至终什么都没做,就算有错也是我的错,你为什么不冲着我来,反而要把她扯进来!”
姜昭笑得不怀好意,从晏澄背后冒出一个头,戏谑地挑起眉毛挑衅着云柳,晏澄每说一句,她就在后头摇头晃脑跟着点个头。
嘿嘿,气死你。
云柳抬手指着她,手都在抖,“你看她那个模样,你还说和她无关!”
“她什么样!”
晏澄扭过头来,姜昭茫然回视,又拍一拍他肩膀,温声劝谏:“好了,别置气了。这点小事无妨的。”
晏澄马上把头扭过去:“爹你又污蔑她!”
“行了你爹也不容易,他情绪不稳定又不是一次两次,这几百年都过来了……”